陆仲自然也听到了,摇了摇头,罕见地认真拒绝道:“这可为难了,陆家刀法恐怕没法让人做天下第一。”
大少爷立刻改口:“不做那劳什的天下第一也无妨,仲叔带我出去游历江湖、长长见识也好啊!”
不,你最好哪儿也别去。文懿垂眸默默地想。
他才是那个该与仲叔出门的人……
他真的,真的好想……
“小懿。”
脑子里还乱乱地想着那些有的没的,陆仲忽然开口唤了他一声。
文懿立刻回神,看向陆仲。
陆仲问:“你想不想跟我去外面闯闯?”
“他那副薄弱的身子板,走两步就倒了,哪能跟仲叔走?”
文懿还没回答,大少爷已撇着嘴啐了一口,斜瞥着他,阴阳怪气地讽刺。
——讨厌!
这家伙讨厌死了!
他怎么不去死!
文懿胸中骤然涌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莫大杀意,他恨恨地瞪了大少爷一眼,却不敢看得更久,迅速敛眸垂头,摆出温和柔弱的模样,一语不发。
他更怕叫陆仲看出自己卑劣的恶念。
陆仲帮着缓颊了一句:“小伙子们身子骨都挺好,就算一时弱些,练练也就强了。”
说罢,又转而提起了别的。
那句邀请似的问题就这么没了下文。
都怪大少爷!
文懿气得要命,跟在所有人最后,紧盯着大少爷的后脑勺,衣袖下的拳头紧紧攥着,跟着走了一路,还是忍住了没真挥出去。
9
晚间,文懿坐在自己的床边,盯着床头的小瓷瓶发呆。
那瓷瓶里装的是文懿昔年在恨得不行的时候设法搞来的砒霜,拿回之后便一直收纳在床头,一直没有用过,这些年几乎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但今天,他止不住地在想起这东西。
他从没有这样迫切地想把瓶子里的全部都倒进大少爷那张恶劣的嘴里。
如果……如果大少爷病了,就不可能跟仲叔走了……
文懿抖着手指拿起瓷瓶,将瓶子紧紧握入了手心。
10
大少爷有一个习惯,每晚睡前都要喝一盅热汤,要晾到温、能及时入口,因此厨房总会事前备好,放在灶台旁温着。
这是文府上下俱知道的事。
文懿握紧瓷瓶,心神不宁地走在路上,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开旁人,直走到厨房外才停下,隔着窗户凝望着灶台上摆着的那盅汤。
11
“二少爷,您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诧异地询问。
文懿猛地回神,匆忙侧开一步,瞧着大少爷身边的侍从匆匆同他行礼,然后将厨房内晾到刚好的汤端了出来,又路过他的身边,急急走了。
文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终于像被解放了什么似的,倏然放松了下来。
手心的瓶子已被他握得滚烫,文懿像这时才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松了劲儿,瓷瓶脱手而出,“呯”地一声砸碎在了地上。
寂寂无声的暗夜里,这一声恍如天雷在耳边炸响。
文懿吓呆了,盯着一地碎片和赤烈烈的红色粉末,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沉缓的脚步声,立刻吓得转身就跑。
跌跌撞撞跑回房间,文懿合紧门扉,背靠着滑到地上,心惊胆战地坐了半晌,才意识到不好。
那……那可是砒霜啊!
他绝对不能把那东西留在厨房……
文懿软着脚爬起来,拉开房门又冲了出去。
可跑回厨房所在的院子,方才的一地狼藉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文懿不甘心地绕着厨房走了几圈,却哪儿哪儿都没见那些碎片和粉末。
什么都没有。
就像……刚刚那一切都是幻觉……
文懿站在原地愣了一阵,不由疑心是自己记错,转身快步走回卧房,想再翻翻彼处是否还有那瓶子。
果然,没有。
哪里都没有。
文懿惶恐地在床边坐了一夜。
12
一直到早上,都没谁来敲文懿的门。
眼看仲叔离府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文懿硬压下心中惶惑,换上自己最昂贵的一套衣裳,赶去正堂送别陆仲。
等他跑到前院时,陆仲和文老爷已在房内交谈,正堂房门关着,门外正站着一众小辈。
大少爷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又继续兴致勃勃地和其他人比划,描述着他昨夜做梦梦见的日后闯荡江湖的幻景。
所有人都在附和他,说他是文老爷最喜欢的儿子,仲叔和文老爷关系这么好,当然会选择带大少爷走云云。
文懿心里悬事,对与仲叔分别这事也已做足了准备,这会儿听见倒也不觉得太过难受,反而还浮起了些许庆幸——
他可是连下毒这种事都真要去做的恶人!
他这么坏的秉性,是不该和仲叔长久待在一处的。
更何况,他还对仲叔怀有那些龌龊心思。若是一不小心控制不好,真真伤了仲叔……
正默默想着,正堂的门忽然打开,文老爷和陆仲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陆仲笑着同文老爷拱手:“老哥,那就这么办吧,你放心,孩子交给我,三年后,一定全须全尾给你好好送回来!”
文老爷又嘱托了几句一路平安、诸事顺利等等的吉祥话,最后和陆仲停在了小辈们面前。
大少爷挤到最前面,满脸期待地瞧着陆仲。
文懿也想,可文懿不敢,只能隔着人群偷偷看两眼,然后低下头,假装并没有那么想要。
陆仲环视了他们一圈,直接道:“我和老哥商量过了,我打算带小懿走。小懿,你愿意否?”
场面倏然一静,随即满院哗然。
大少爷脸色铁青,转头瞪着文懿,文懿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呆呆愣了一会儿,只茫然地望着陆仲,似乎不可置信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
陆仲破开人群,笑盈盈朝他走来:“小懿,怎么,你不愿意?我还以为你昨天已经同意我了……”
“我愿意!”文懿赶忙开口,头一次用满院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声讲了出来。
声音大到甚至把他自己都吓地晃了晃神,文懿停顿了一下,又赧红着脸,眼眸亮晶晶地、全心全意瞧着陆仲,轻声道:“我愿意的,仲叔……”
陆仲哈哈大笑,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对文老爷说:“老哥,你看看,我就说我招你家孩子喜欢吧。”
文老爷含笑应承。
13
文懿简单拾掇了一个包袱,和主母与家主道别,便被陆仲抱上了自己的马。
——至于大少爷和其他人怎么想怎么看,他已完全无心在意了。
文懿侧身坐在马上,叫陆仲暖呼呼的气息和饱满的胸脯满拥在身侧、在狭窄的空间里紧密相贴,这让文懿心跳如擂鼓,满脑子都是不该有的亵渎想法,几乎片刻都安定不下来。
这般赶了一下午的路,傍晚,陆仲在下一个城镇的客栈前驻马,文懿被陆仲带下来时,还头脑混沌、脚下虚浮,直到走进人声喧嚷的客栈,才感觉自己踏上了实地。
陆仲叫来小二,点名要了一间房。
文懿抱紧包裹,紧随在陆仲身后走进房间,转头看见房内仅有的一张床,才忽然似想起了什么。
“仲叔……”文懿没底气地唤了一句。
陆仲正在同小二交代吃食,闻声回头看他,笑问:“怎么了?”
文懿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我……我再要一间房去……”
说罢,便想往外退。
陆仲却叫住了他:“等等再说吧。先把饭吃了。”
……也好。
文懿于是暂时留在了这里。
晚膳时,陆仲和文懿说了不少江湖上的见闻和道理,文懿听得入迷,紧张了一路的心神也逐渐放松了下来,到最后,还鼓足勇气问了一句:“仲叔为何选我一起,不选……不选……”
陆仲笑道:“怪哉,我为何不选你呢?”
文懿顿时忆起昨夜的自己,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间。他鼻梁一酸,眼眶一热,不禁深深地垂下头去,杂着哭声说:“我,我不值得。我是个坏人……很坏很坏的,我一直装的很好……可我不是,我没有那么好,我没有那么温和的……就因为大哥欺负我,我就想下毒害他,我还对,还对……”
陆仲看着、听着,面上仍笑着,但神情却认真了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桌上。
“小懿,你看看这是什么。”陆仲说。
文懿抽噎了两声,迟疑抬头,一眼就瞧见了桌上那明晃晃、白生生的一小片碎瓷,登时脸色骤变,瞳眸一缩,一时什么委屈自卑,全都忘了个干净。
那是……昨夜的,瓷片……
陆仲道:“小懿,你把自己想得太坏了。但不是的。你厌恶你大哥,不是因为你怎样坏,而是因为他欺凌你、看不起你,这是正常的。你会恨到想对他下毒,完全是因为他做了会让你这样恨的事。但是你瞧,你到底没有下手。你明明有机会,但你放弃了,而且明知有可能被发现,为了不让这东西继续误害别人,还专门为它跑回来了一趟。这些你仲叔都看在眼里,这足以说明,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而且,”陆仲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柔柔捧住文懿的脸颊,让那双泪汪汪的漂亮眼睛正正瞧向自己,笑道,“你后年就廿岁了吧?已经是个成熟知事的男人了。一个男人,喜欢上另一个男人,又是哪门子的罪呢?”
今天的第二次,文懿彻底惊呆了。
他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面上浮现出茫然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喃喃地念了句:“仲叔……我……”
陆仲笑眯眯看他,直白地挑破道:“你看着仲叔时的目光,那可不是一个孩子能有的眼神啊。”
文懿“腾”地一下绯红了脸,热气腾腾地低垂了眼眸,又小心翼翼地觑着陆仲,一副害怕又想看的模样。
陆仲忍俊不禁,起身主动牵起他的手,将人领到床边,把他的手指扣在了自己的衣带上。
随即缓缓俯身,侧头靠近他的耳廓:
“小懿,别怕,仲叔告诉你这时该怎么做。”
文懿的眼前早已花了,他恍惚地感受着自己的手指在陆仲的衣带间划过,恍惚地从站着变作躺着,恍惚地拥紧了他已肖想了许多天的、温暖、健硕的身体,满浸在丰美低沉的盛宴中,连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14
文懿是吃爽了,却多少有些苦了陆仲。
陆仲虽然表现得十分老道,却跟烤给文懿的那只鸡一样,这回也是他实打实的第一次。
总之,图画看着和亲身感受果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隔日,陆仲迷迷糊糊醒来,身上还黏糊得难受,老腰老腿更是酸痛难耐,连翻身都十分困难。
文懿也已醒了,这会儿仍扒着他不放,不知想到了什么,羞怯又小声地问他:“仲叔,舒服吗……”
陆仲回味了一点,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舒服。但是真疼。
“仲叔,我……”文懿又开口,却吞吞吐吐只问了一半。
陆仲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说就是了,咱俩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文懿羞涩地垂眸,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我……我是你的……第一个……吗?”
陆仲费了半天劲才弄清,弄清的一霎,立时老脸一红。
他清了清嗓子,点头承认。
“我虽然……虽然早就知道我什么喜好,但以往都避着这事儿,所以……咳,你……”
真轮到自己说了,陆仲发觉这话确实是有些好不意思说出口,吞吞吐吐地“你”了半天。
转念又觉得这实在太不干脆,脑子一热,陆仲干脆地一拍床板,豪爽道:“对!你就是仲叔的第一个男人!”
这也太……太直率了!
文懿脸色爆红,低头埋进陆仲的肩窝,死活不肯起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