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
1
夜凉如水,月华似练——
只是这样肤浅又敷衍的描述,实在苍白得令人发笑。
耶利尔坐在冰凉的白色大理石铺砌的台阶上,漫无边际地走神。
白皙纤细、不盈一握的脚踝陷在夜露湿重的草地里,冰凉湿润的草叶拥挤在赤裸的脚心和脚趾之间,自脚踝而上,是覆裹了全身的层层累叠的金贵白纱。滑腻绵软的白纱裹了许多层,却仍阻不住寒凉的夜风轻易吹透细密丝缕间的缝隙,卷走纱袍之下那苍白单薄的血肉中仅余的最后一点温度。
到处都是冷的,可耶利尔感觉清爽。
——耶利尔是人,是帝子,他的身子与平常人并无不同。
这样坐在院子里吹上大半夜冷风,他早就已经冻僵了,四肢已冷得发麻发木,麻木之后,又蹿起熟悉的连绵不绝、密密麻麻的针扎似的刺痛。
这感觉并不好受,但它至少比一件事好。
与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着眼睛枯守一夜,耶利尔宁愿在这里坐着。
风拂过身体的感受,露水漫过草叶的感受,夜空的深浅,星月的明灭,云,雾,蝉鸣,鸟叫……这些全部,都能让他真切地感觉到,漫长的夜晚正在过去。
漫长的夜晚总会过去。
当他再也忍受不了失眠的痛苦、忍不住将这件事告诉给自己还妄想依赖的亲人时,身为皇帝的父亲曾这样说。
父亲说的没错。
可是父亲没说,漫长的夜晚也总会降临。
或许,只有生命之火熄灭,当他灵魂永夜到来,这酷刑一般的夜晚才能迎来一个真正的结束。
太痛苦了。
等待白天,等待结束的时光,实在太漫长了。
2
这届圣堂的司祭是一个来自异乡的男人。
“异乡人”体现在方方面面,男人的名字、额外刚毅的长相、比旁人高壮许多的身材、银色的长至膝弯的波浪似的卷发……
其中最明显的不同,还属男人的肤色。
司祭孔苏肤色极深。在黯淡无光的夜里,倘若无灯照亮,迎面走来的路人恐怕只能看见常常披散在孔苏背后肩头的发。
就是这样一个哪儿哪儿都十分突兀的异乡人,却是圣堂里最虔诚、最灵慧、最有资格成为司祭的人。前任司祭心感神谕,将代表司祭的权杖奉入了孔苏的手中。
孔苏的确成为了一位尽职尽责的司祭。
他悲悯一切,怜惜一切,生活简朴、单纯、禁欲,为人们生活的繁荣安定虔诚祈愿,日日不辍。
帝国的孩子们、老人们、少年、青年、中年的男男女女们,但凡与孔苏接触过的,大家都喜欢孔苏,都信服孔苏,更尊敬孔苏。就算是皇帝也不例外。
因为相信孔苏,所以皇帝每一个儿子二十岁的成人礼,都指名要孔苏见证。
孔苏继任司祭的第十三年,帝子耶利尔的成人礼邀请函照惯例送入了圣堂。
3
孔苏披上司祭繁复的外袍,手拄权杖,一头长发被他用缎带严谨地编成了一股鱼尾,发尾坠在膝弯,循着他平和而稳重的步伐微微在身后晃动着。
一路上遇见的人们都笑着与孔苏打招呼,向孔苏躬身行礼,孔苏一一还礼。如此这般,短短百余尺的距离,孔苏却走了小半个早上。
“司祭大人。”
眼巴巴蹲人的迎宾大臣终于盼来了孔苏,大舒了一口气之后,赶忙将人引入皇宫。
礼堂内已人头攒动、纷乱嘈杂,贵族、大臣、花重金买来一个位置的富商正彼此交头接耳、言笑晏晏,孔苏走上红毯,从他们之间缓步而过,一步步靠近红毯的尽端、高踞台级之上的王座。
王座还是空的,在空王座的右侧高背椅上,已坐了一个纤细、苍白、沉默的少年。
富丽灿烂、满缀珠宝的衣裳将少年美艳异常的脸庞映得更加光彩照人,却也将少年本就惨淡的面色衬得更加黯淡。
这就是今日的主角,帝子耶利尔。
——耶利尔。这样光辉灿烂的名字背后,竟是这样的少年。
孔苏走到少年面前,悲悯而亲善地垂头望他。
耶利尔的反应非常迟钝,他恍惚了好一阵,才仰头,看了孔苏一眼。
孔苏露了个温暖的笑,单膝跪在了耶利尔面前。
他牵起耶利尔的左手,像捧着花一样,双手抱握、将它包裹入自己的掌心。
耶利尔被骤来的温暖烫得止不住打了个哆嗦,不禁微微瞪大了眼睛。
孔苏把他的手捧到自己胸前,阖目虔诚道:“神佑帝子,百年永昌。”
声音低沉、韵味十足,吟诵歌咏一般,撼颤人心,动听至极。
温暖的体温一刻不停地涌入自己的血肉骨髓深处,耶利尔听着、暖着,止不住有点醉了。
4
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耶利尔的失眠不是因为自己。
至少,不完全是为了自己。
在又一个寒凉的夜里,耶利尔在怀想白日里的那阵炽烈的温暖。
当他发觉自己居然在怀念这东西时,他早已经默默想了大半夜了。
太舒服了。那从骨子里溢出的暖洋洋的感觉,实在太舒服了。
耶利尔想,他还是应该再见见孔苏。
5
与往常一样,孔苏跪在神前祈祷。
可在惯熟的祈祷文的间隙,总会有一点异样的念头忽然蹿上心头,虽说总能很快把它打压下去,但过了一阵,它又会浮现。
孔苏勉强念完了最后一句,睁开眼睛,眼前好似又看见了铺了满地的红毯和红毯尽端,那个沉郁、冷淡的美丽少年。
孔苏愣了一会儿,又闭上眼,打算再念一遍。
这一次得以顺利地念到结尾,孔苏由衷松了口气。
“司祭大人。”
一个陌生的冷淡声音这时在身后响起。
孔苏以为是新来的外乡人,一边应着,一边转身朝后看。
孔苏蓦地僵住了。
刚刚幻视中的身影,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帝子耶利尔白纱裹身,肩披斗篷,脸色苍白又略带嫣红的瞧着孔苏,呼吸还有一些紧张带来的急促。
“……殿下。”
孔苏反应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我想来求药。”耶利尔这样说。
6
“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