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星子渐明。
小院灶房里飘出米粥朴素温暖的香气,混着几样清淡小菜的味道,与白日司徒钊带来的精致点心的甜腻截然不同,却更令人心安。
两人对坐在院中石桌旁,就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用晚饭。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软糯适口。几碟小菜是陈归月顺手炒的,清爽简单。何省时吃得比平日更慢些,但看得出胃口不错。角落的筐篓里,小火似乎也被这安宁的气氛感染,睡得愈发沉了。
席间并无太多言语,却也不觉尴尬。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取代了先前那份沉重的不安。方才那场坦诚的交谈,像一场温润的春雨,悄然润湿了心田深处某些干涸的角落,让某种联结变得更加坚韧而通透。
饭后,何省时自然地起身收拾碗筷,动作虽不如陈归月熟练,却也一丝不苟。陈归月则提了灯笼,去检查院门是否闩好,又绕着小小的院落走了一圈,指尖几不可查地弹动,布下两道极其隐蔽的警戒小符——并非多么高深,却能让他们在夜间睡得稍稍安稳些。
回到屋内,灯火如豆。
何省时已将被褥铺好,自己依旧挨着角落小火的筐篓打了地铺。陈归月看了一眼自己那张不算宽敞的床榻,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省时的性子,看似安静顺从,实则在某些方面有着不容更改的执拗,比如守护他认为重要的事物,比如……与他保持这份他认为恰到好处的距离。
吹熄了灯,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进来,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
两人各自躺下,呼吸声在黑暗中清晰可辨。
陈归月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白日司徒钊带来的消息、师母的沉默、那邪符的阴冷、以及省时方才平静的叙述,都在脑中一一掠过。前路迷雾重重,但奇怪的是,此刻他心中那份焦灼的躁动却平息了不少。仿佛只要知道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在,即便风雨欲来,也有了并肩面对的底气。
“师兄。”黑暗里,何省时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带着一丝刚躺下时的松弛。
“嗯?”陈归月侧过头,望向地铺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火额间的赤焰纹,”何省时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今日似乎比昨日更鲜亮了一些。”
陈归月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省时的灵觉远超常人,能察觉到最细微的变化。“是么?看来你的灵力蕴养对它益处很大。”
“嗯。”何省时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道,“它好像……在做梦。是很好的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陈归月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正微微侧身,灵觉轻柔地笼罩着那只小兽,感知着它安稳的睡眠和或许甜美的梦境。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们捡回来的不只是一只麻烦的、可能引来祸端的灵兽,更像是在这冰冷权谋和诡异危机的缝隙里,意外收获的一点微弱的、需要共同守护的暖光。
“能好好做梦,是好事。”陈归月轻声道,像是感慨,又像是祝愿。
“嗯。”何省时又应了一声,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模糊的睡意。
陈归月不再说话,听着身旁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知道他是真的累了——白日持续用灵力为小火疗伤,夜晚又要保持灵觉警戒,心神消耗远胜常人。
月光静静流淌,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陈归月毫无睡意,思绪飘远。他想起了涧流山,想起了师母骂骂咧咧却总会收拾烂摊子的样子,想起了自己那片被伺弄得生机勃勃的花圃。那些平凡的、甚至有些琐碎的日常,此刻想来,竟珍贵得让人胸口发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