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红灯骤然熄灭,走廊里盘旋的风也恰好敛了势头。
一片碎纸屑轻飘飘落在唐杰脚边,再没像之前那样打着旋儿乱飘。
医生再次推门而出,摘下口罩时指节泛白,捏着病历本的动作比上次慢了半拍,连带着空气都似沉了几分。
唐杰几乎是从长椅上弹起来的,拐杖重重杵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的“笃”,声音发颤得不成样子:“医生,彪子他……”
唐封背在身后的手悄然顿住,两枚铜钱再没碰撞出细碎声响。
他的目光从紧闭的抢救室门,缓缓移到医生脸上,嘴角绷得极紧,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李冉飞快收起手机,往前凑了半步,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来回摩挲,连呼吸都放轻了。
“患者已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头部创伤的具体影响目前还无法完全评估,后续恐会留下后遗症。”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静地说明病情。
“没事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唐杰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悄悄松了口气。
话音刚落,载着阿彪的病床就被护士推了出来。
众人立刻围拢上去,脚步匆匆地跟着往ICU方向走,直到门口才被医护人员拦下,只能在门外望着病床消失在门后。
阿彪刚被推入ICU,唐封便拄着那柄“蛇杖”径直转身离开。
他脚步未作半分停留,几乎是一股脑扎进了阮茗雨的病房。
门扉刚启,他的目光先扫过一旁的姌诗琪与顾希柠,眼底翻涌的深邃如暗潮般转瞬即逝,随即稳稳落在阮茗雨身上。
阮茗雨本蜷缩在被窝里,熟悉的脚步声混着拐杖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传来时,她心头猛地一惊,慌忙掀开被子坐起身:“前辈……您怎么来了?”
“阿彪暂时脱离危险了,现在在ICU。老头子过来看看你。”唐封语气平淡,可素来沉稳的脸上,却罕见地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愁容。
“前辈,我真没事,就是些不打紧的皮外伤……”阮茗雨强撑着扯出一抹浅笑,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我看你伤得挺重。”唐封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似能洞穿人心,“尤其是这心里的伤,早已经烙下抹不去的印记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骤然刺破阮茗雨的伪装,她怔怔地望着唐封,心口一阵发颤:“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该懂。”唐封语气未变,眼神却若有似无地往姌诗琪那边扫了扫,“不如,老朽给你算一卦?”
阮茗雨猛地回神,仓促地别开视线,轻咳两声掩饰慌乱:“这……以后再说吧。”
唐封闻言,指尖在蛇杖顶端轻轻摩挲着,没有再追问,只是那双深邃的眼又在姌诗琪身上顿了两秒,才缓缓开口:“也好,缘分自有定数,强求不得。”
这话落音时,姌诗琪握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温热的水溅在虎口,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只垂着眼盯着被子上的纹路。
顾希柠看在眼里,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臂,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阮茗雨攥着被角的手指越收越紧,棉质的布料被捏得发皱,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唐封已经拄着蛇杖转身,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直到病房门被轻轻带上,她才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病房里的阳光比前些天暖了些,漫过窗沿落在床尾。
阮茗雨靠在床头,指尖捏着本没翻几页的书,目光却飘远了,落在窗外缀着新绿的梧桐枝上,像是在走神。
顾希柠拎着袋新鲜水果推门进来,刚站稳就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声音里带着雀跃:“好消息!阿彪今早转普通病房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周,没意外就能下床活动了。”
阮茗雨听见这话,先是愣了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波澜,随即又沉了下去,没什么明显反应。
倒是一旁的姌诗琪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点笃定:“那就好,他醒了,案件应该很快就能有进展。”
另一边的病房里,得知阿彪状况稳定后,李冉、秦祎和唐封径直走了进来。
刚进门,就见阿彪低着头坐在床上,脊背绷得笔直,脸上阴沉沉的,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霜,一句话也不肯说。
旁边的唐杰端着碗温热的粥,手指微微发颤,嘴里絮絮叨叨不知在劝些什么。
见有人进来,他慌忙放下碗,眼角的皱纹挤得更密了,眼下一圈淡淡的黑眼圈,衬得人愈发憔悴。
“彪子……还认得二伯伯吗?”唐封先开了口,声音放得轻,目光落在阿彪低垂的头顶。
阿彪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只掀了掀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即又把头埋了下去,依旧一言不发。
李冉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满是严肃:“阿彪,现在大局已定,你该反抗的也反抗过了,再硬撑下去,只会加重自己的罪责,没有任何意义。”可阿彪像没听见似的,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李冉见状,火气瞬间就上来了,攥紧了拳头,好在秦祎及时拉了她一把,才没让她再说下去。
唐封又靠近了些,声音里竟带了丝从未有过的哽咽:“二伯伯对不起你们,当初是我带你们出来,却没护好你们。你要是怪,就怪二伯伯一个人。”这话落了地,阿彪还是没反应。
唐封索性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些颤抖:“阮丫头是个好姑娘,对二伯伯、对沙岩村都好。二伯伯知道你懂事早,本性不坏——上次你头磕破了,是她第一时间扑过来给你捂伤口止血,咱不能恩将仇报啊……”
阿彪起初还想挣开,可听着唐封哽咽的声音,眼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慢慢就不再挣扎了。
一旁的唐杰眼神暗了暗,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阿彪的背脊,语气带着老辈人的恳切:“姌小姐和顾小姐,免费给沙岩村送了花草,咱村总算不只有光秃秃的沙岩了;还给孩子们送了书本玩具,是咱村的恩人啊。阮小姐的父亲,就是当年给咱建学校的阮老爷,她们都是大好人!你这孩子,一时糊涂,险些害了她们……大伯伯从小就教你们,咱是老农民,没多高的学问,但得分清好坏、明辨善恶。受了委屈不能忍,但该报的恩,也绝不能忘!”
阿彪依旧没说话,可眼眶却不自觉地红了,湿润的水光在眼底打转。
秦祎看在眼里,知道时机到了,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阿勇的照片,递到阿彪面前:“就像你说的,你们都成了资本的牺牲品。现在机会就在你面前——你是想让沙岩村的好兄弟阿勇,还有你在龙安市认识的那几个兄弟,白白为资本送命?还是迈出一步,跟我们一起,向资本反击?你连死都不怕,又为什么怕做这个选择?”
“那不是怕……”良久,阿彪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脸色依旧阴沉沉的,像具没魂的行尸走肉,“是你们警察,根本靠不住。我亲眼见过,你们为了破案,只会把所谓的‘牺牲品’推上刑台,背后的主使者,却能继续逍遥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