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时,阮茗雨刚从浅眠中惊醒,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带着跨国长途的微弱杂音。
“你好阮小姐,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驻马来西亚警务联络官宋昕怡。”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冷静,“劳烦您和夏夫人即刻到大使馆一趟,关于阮总的事,我们会给出答复。”
不等阮茗雨追问细节,忙音已抢先划破空气。
她攥着手机起身,指尖还残留着惊悸的凉意——这通迟来的邀约,终于打破了连日的僵局。
抵达大使馆时,先前苏洋碰壁的戒备森严消失无踪,几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门口,见他们下车,便径直引着往里走。
穿过肃穆的长廊,一道身影很快出现在视野尽头:女孩身着藏青色执勤制服,外搭熨帖的黑色西装,最惹眼的是那头掺了蜜色的浅亚麻金长发,被精心梳成低马尾,发尾垂在肩线处,随步伐轻晃时,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的眉眼是东西方轮廓的柔和交融:中式的细长丹凤眼微微上挑,却无半分锋利,眼窝处淡影衬得琥珀棕瞳仁清透如融了阳光的蜂蜜,看人时专注得透着沉稳;眉峰走势利落,与紧绷的下颌线形成呼应,恰好中和了金发的柔和;高挺却不尖锐的鼻梁下,是小巧的中式唇形,唇色淡粉,说话时唇线抿得平直,满是警务人员的严谨。
耳后那粒浅褐色小痣,成了这份干练里唯一的柔软细节,让她站在中外警员中间时,既像株带着锋芒的白蜡树,又无半分压迫感。
魏潼率先迈步上前,眉宇间凝着几分不耐,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秦祎早就跟你联系过,前几天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宋昕怡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的调侃:“魏大警官,咱们好歹是老同学,没必要刚见面就摆出审犯人的架势吧?我可不是你要追查的嫌疑人。”
话音未落,她便径直绕过魏潼,脚步未停地走到阮茗雨与夏洁面前,先前的轻松瞬间敛去,神色转为严谨,语气也添了几分歉意:“阮小姐,夏夫人,实在抱歉。前几日因执行保密任务,通讯全程受限,没能及时回复,让二位久等了。”
“宋警官不必客气。”夏洁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藏着审视,“只是不知今日请我们来,究竟有何安排?”
“阮总的案件并非孤立,在你们抵达马来西亚前,我们已针对关联案件展开侦查。”
宋昕怡抱着怀中的资料,指尖轻轻叩在纸页上,“目前已有初步线索,但需劳烦几位暂时留在大使馆,配合后续工作。”
“软禁?”魏潼瞬间拔高音量,“阮伯伯的遗体还在殡仪馆,事发近一周你们毫无动作,现在却要限制我们的自由?”
“这是办案规定,魏警官该清楚警察的职责。”宋昕怡抬眼,语气冷了几分,“若对流程存疑,可回警校重新学习。”
“我比谁都清楚警察的职责!”魏潼胸口剧烈起伏,往前逼近一步,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绝不会像你这样,事发这么多天,始终毫无作为!”
她的话音刚落,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阮茗雨不知何时走上前,眼神沉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力量,将她拦在了身后。
“宋警官。”阮茗雨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平静的语调里裹着斩钉截铁的强硬,“我父亲一日不入土为安,我们就一日无法安心。他是阮氏集团的总裁,更重要的是,他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名合法公民。”
她话音稍顿,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那是压抑着悲痛与愤怒的痕迹,可她脸上的神情依旧稳得住,连声音里的颤抖都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即便今日你没有发这份邀约,”她抬眸看向宋昕怡,目光里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就算要让父亲多等几日才能入土为安,我也会亲自带着他的遗体,来这大使馆,讨一个该有的说法。”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静水,在场人皆愣住。
阮明廉与阮明清望着眼前的侄女,记忆里那个除了连日发呆嗜睡,毫无作为的女孩,此刻眼神锐利得陌生;夏洁与苏洋也暗自心惊,这声“尸棺逼宫”的宣言,是她沉寂多日后的第一次锋芒外露。
宋昕怡愣了愣,随即扯出一抹浅淡的笑:“阮小姐果然有魄力,难怪是我们魏大警官难忘的白月光。”
“少说废话。”魏潼冷声打断,“给句痛快话。”
“你们先回去吧。”宋昕怡收起笑意,语气郑重,“两天后,我会给出明确答案。若届时没有结果,阮小姐大可来大使馆讨说法。”
几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大使馆,直奔殡仪馆。
殡仪馆的大门被推开时,满室身着制服的身影骤然撞入眼帘,让几人刚松下的神经瞬间绷紧——几名警员正围着中央的冰棺低声交谈,肃穆的氛围里,金属警徽的冷光格外刺眼。
阮茗雨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前冲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警惕与急切:“你们在对我父亲的遗体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名年长的警员立刻转身迎上来,语气温和却不失严谨,刻意放缓了语速解释:“阮小姐请别紧张,我们是受贵国大使馆委托而来。从现在起,会24小时守在这里保护阮总遗体,绝不让任何不法分子有机会破坏,确保后续调查不受影响。”
夏洁这时走上前,指尖轻轻按在阮茗雨的肩上安抚,目光落在警员身上时,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恳托,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辛苦各位了。我先生的事还蒙着一层雾,只求你们能多费心,务必还他一个清白。”
离开殡仪馆,暮色已漫过街角。
阮明廉走在最前,脚步匆匆得几乎要小跑起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对着对话框敲下“阮明正遗体已在殡仪馆,夏洁母女暂时走不开”,发送后又立刻删掉聊天记录;阮明清跟在身后,目光却黏在夏洁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上——那里面装着阮氏集团的临时授权文件,他几次想开口,都被阮明廉用眼神制止。
夏洁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公文包带,眉头蹙得更紧。
恍惚间,思绪飘回几日前的酒店房间:当时阮明清坐在沙发上,手指反复摩挲着茶杯边缘,杯底在桌面磨出细碎的声响,脸上堆着刻意的担忧:“弟妹啊,阮氏这么大的摊子不能没人盯着。明正的事还没个眉目,你和小雨又得在这边耗着,不如我先回去稳住公司局面?财务那边最近催得紧,要是没人签字,下个月工人工资都发不下去,别毁了明正一辈子的心血。”
“是啊弟妹!”阮明廉立刻凑上前,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直勾勾地扫过桌上的文件,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急切,“我也得赶紧回去!销售部那边有个大单子,客户只认我们阮家人签字,要是黄了,损失可不是小数目!”
“不行!”夏洁猛地提高声音,公文包往怀里拢了拢,硬生生打断两人的话。
心底积压的厌恶翻涌上来,连语气都带着冰冷的锐利,“现在事情还没查清楚,谁都不能走——明正难道不是你们的亲弟弟?他还躺在殡仪馆里,你们就只想着回公司签单子、管财务?”
阮明廉被噎了一下,随即又换上副委屈的神情:“弟妹,我们这也是为了阮家好啊!”话虽这么说,目光却又一次瞟向夏洁的公文包,手指在身侧悄悄蜷了蜷。
几人沉默着回到酒店,刚推开门,便见苏洋早已等候在房间里。
他脸色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手里攥着阮明正的手机,递过来时指尖都带着紧绷:“夫人,手机里的数据被人彻底清除了,连备份都没留下——显然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动了手脚。”
夏洁接过手机的瞬间,阮明清突然凑过来,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弟妹,要不先把公司的财务章和授权文件交给我们保管?你现在要忙着查明正的事,哪有精力管这些?万一丢了,麻烦就大了。”
“不用。”阮茗雨率先开口,眼神冷冷地扫过阮明清,伸手将母亲手里的公文包接过来抱在怀里,“这些我会保管好,不劳大伯费心。”
阮明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再说话。
另一边,魏潼摊开阮明正留下的笔记本,指尖细细划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与工人姓名,顺着那些标注着联系方式的记录,开始逐一联络在马来西亚的工人,试图从他们口中挖出与案件相关的蛛丝马迹。
阮茗雨则攥着苏洋前几日整理好的文件——那上面记录着对苏然等人手机信号入侵后,捕捉到的几处微弱信号源。
她盯着纸上的坐标与时间戳,眼神锐利如锋,顺着这些零散的线索,一点点排查苏然等人的踪迹,誓要找到他们查明真相。
窗外的夜色渐浓,酒店房间里的灯光映着几人坚定的神情。
连日的被动与压抑,终于在这一刻化为主动反击的决心——他们各自握着线索,像握住了刺破迷雾的微光,正式踏上了为阮明正寻回真相的道路。
最初的反击设想有多坚定,现实的冷水就有多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