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仿佛又开始弥漫起那股冷冽的,属于顾凛川的,雪后松木般的气息。
明明是空旷的空间,他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沉寂逼疯的时候,总监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温年的后背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顾凛川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被一丝不苟地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了结实而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朝着温年这边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哒、哒”声。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温年的心跳上。
温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假装在认真工作,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终于,脚步声停了。
停在了他的工位旁边。
温年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带着体温的热度,从身侧传来。
他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顾凛川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他只是很自然地,从旁边的空位上,拉过来一张椅子。
“吱——”
椅子的轮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而刺耳的声响。
然后,就在温年僵硬的注视下,顾凛川坐了下来。
就坐在他的身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可思议。近到温年只要稍稍一转头,就能看到对方衬衫领口下的锁骨。
温年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股无形的,属于顾凛川的气息,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浓烈,将他从四面八方,密不透风地包裹住。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血液“嗡”的一下全都涌上了大脑,让他一阵阵地发晕。
顾凛川依然没有说话。
他坐下来后,只是很随意地将双臂交叠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然后,他偏过头,将目光,落在了温年的电脑屏幕上。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办公室里只剩下温年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和旁边那人平稳到近乎不存在的呼吸。
这比直接开口骂他还要可怕。
顾凛川的视线,就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带着一种审视的,冷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意味,一寸一寸地,扫过屏幕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张图表。
温年感觉自己如芒在背。
那道视线,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和温度,烙在他的后颈上,让他坐立难安。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工位是开放式的。
没有任何遮挡,没有任何退路。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而那个拿着放大镜,仔细研究他每一寸纹理的人,就是身边的这个男人。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却变得无比僵硬,迟迟敲不下任何一个字符。
大脑里更是一片混乱,那些原本清晰的数据和逻辑,此刻全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怎么不动?”
清冷的,带着一丝低沉磁性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
温年猛地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顾凛川是在跟他说话。
“我……我在想……”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
“想什么?”顾凛川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想怎么把一堆垃圾,重新包装成另一堆垃圾?”
尖锐,刻薄。
没有丝毫的委婉。
温年的脸,“刷”的一下,涨得通红。血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廓。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一股屈辱和愤怒的热流,在他胸口横冲直撞。
他想反驳,想摔掉鼠标,想大声地质问他,你凭什么这么说!
可是,他不能。
他是上司,是甲方的总监,是掌握着他职业生杀大权的人。
温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握住鼠标,点开了项目的基础框架文件。
“这一部分,我认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认为?”顾凛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我不需要听你认为。我要的是事实,和数据。”
温年咬紧了后槽牙。
他感觉自己的忍耐,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他索性不再说话,而是直接调出后台的原始数据和用户调研报告,打开数据透视表,开始重新进行建模分析。
他试图用行动来证明,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脆地响了起来。
温年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屏蔽掉身旁那个强大的存在。
但是,他做不到。
那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紧紧地锁定着他。
它太有侵略性。
不像是在审视一份工作,更像是在……观察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观察它如何挣扎,如何徒劳地展示自己的力量,然后,在绝望中,一点一点地,耗尽所有的力气。
这种认知,让温年感觉一阵阵地发冷。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