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他还只是像在书房里那样,时不时抬手按压太阳穴。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
他这个动作的频率越来越高。
力道也越来越重。
到后来,他几乎是整只手掌都死死按在自己的额角上。
那力道大到指关节都因过度用力而泛起一层骇人的青白。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那种苍白,不再是平日里缺乏休息的病态。
而是一种……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机的,惨无人色的死白。
就连他那总是带着淡红色的薄唇,此刻也彻底失去了所有颜色。
温年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提了起来。
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想开口问一句。
“你……没事吧?”
可是,这句话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在喉咙里。
他动了动嘴唇,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害怕。
怕这只是自己又一次自作多情。
怕自己一开口,换来的又是那个男人冰冷的嘲讽。
于是,他只能死死压抑着心底莫名其妙的焦灼。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他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冰冷的电脑屏幕。
可是,那些原本清晰的代码和数据,此刻在他眼里,却变成了一团团毫无意义的模糊乱码。
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这诡异的沉默对峙里煎熬地流逝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坐在对面的男人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放下一直按在太阳穴上的手。
然后,缓缓地,朝着手边的玻璃杯伸了过去。
他的动作看起来那么缓慢。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温年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移动的手望过去。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
顾凛川的那只手,正在……
剧烈地颤抖着。
那种颤抖根本不受他控制。
就像帕金森病人一样。
他的指尖甚至无法准确触碰到近在咫尺的玻璃杯。
“哐当——”
一声尖锐刺耳的碎裂声,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死寂。
那个玻璃杯被他失控的手重重扫落在地。
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晶莹的玻璃碎片混合着清水,溅得到处都是。
有几片甚至弹到了温年的脚边。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温年整个人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
然后,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只一眼。
他整个人就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
那个一向挺拔如松的男人,此刻正用双手死死撑着桌子的边缘。
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件质地优良的白色衬衫,已经被他额上滚落的豆大冷汗彻底浸湿。
紧紧黏在他因剧痛而绷成一张弓的后背上,勾勒出一个充满了隐忍和痛苦的轮廓。
他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
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一样。
“顾总?”
温年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对方。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顾凛川没有回答他。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从咬得死紧的牙关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痛苦的闷哼。
那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温年的心上。
砸得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看到,那个男人紧紧闭着双眼。
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像濒死的蝶翼,剧烈颤抖着。
他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全都暴了起来。
就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他的颅腔里疯狂肆虐,试图将他的整个脑袋彻底撑爆。
他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粗重、急促。
那一声声压抑的痛苦喘息,在这寂静得可怕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的……
令人心惊胆战。
温年彻底傻掉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凛川。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男人永远强大、冷静、无所不能。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将他击垮。
可是现在……
他正在他面前,承受着一种他无法想象的巨大痛苦。
那种痛苦如此剧烈。
甚至已经完全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所有理智和克制力。
温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是该立刻上前扶住那个随时可能倒下去的男人?
还是该像个懂事的下属一样,立刻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给他留下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就在温年陷入天人交战时。
那个一直死死撑着桌子的男人,身体毫无预兆地动了一下。
他像是再也无法支撑住自己的重量。
踉跄着,朝着温年所在的方向,重重地挪了一步。
那一步,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因此而剧烈晃动了一下。
然后,就那么直直地,朝着温年的方向倒了过来。
温年的呼吸,在瞬间停止。
也就在这个时候。
那个男人,终于缓缓睁开了他一直紧闭着的眼睛。
当温年的视线和对方的眼睛对上的那一刹那。
他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被彻底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