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
戒断反应。
那份诊断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几个字。
因为突然停掉了长期服用的安眠类药物,身体和神经系统所产生的剧烈反抗。
头痛,恶心,心悸……
再加上长期失眠的不断加剧……
他的脑海里,几乎是立刻就闪过了顾凛川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无法想象,那个总是以一副强大、冷静、掌控一切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男人,此刻,正在那片只有一墙之隔的黑暗里,独自一人,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折磨。
那份被他刻意遗忘在办公室角落里的诊断报告,此刻又一次,以一种无比清晰的、刺眼的方式,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温年猛地翻过身,拉起被子,将自己的头,给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
他不想听。
也不想管。
他活该。
他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是他自找的,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自己凭什么要去同情他?凭什么要为了他而心软?
就凭他那几句轻飘飘的“交易”吗?
温年用被子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着这些话。
他想逼自己冷下心肠,想逼自己对隔壁那折磨人的声音,充耳不闻。
可是……
他做不到。
那压抑的、痛苦的干呕声,就像是一种拥有穿透力的魔音。
它轻易地就穿透了厚实的墙壁,穿透了柔软的被子,固执地、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然后,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在他那颗早已乱成一团的心上。
烦躁。
焦虑。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担忧。
这些情绪让他坐立难安。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对于温年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最终,隔壁那折磨人的声音,渐渐地停歇了。
一切,又重新回归到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可是,这一次的寂静,却比之前的声音,更让温年感到心慌。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心底里冒了出来。
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会不会……就这么,晕过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无法被压下去了。
它像一根疯狂生长的藤蔓,瞬间就缠绕住了温年的整个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紧到让他感觉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了起来。
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躺着。
“砰”的一声。
温年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子因为他这个剧烈的动作,而从身上滑落到了腰间。
他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着,像一架失控的鼓点,擂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去?
还是不去?
两个小人,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打着架。
一个说:去看看吧,万一真的出事了呢?那毕竟是一条人命。
另一个却在尖叫:不能去!你忘了他有多过分吗?你忘了他把你当成什么了吗?你现在过去,不就等于是在向他低头认输吗?
温年用手,死死地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被这种矛盾的情绪给撕裂了。
一分钟。
两分钟。
……
五分钟。
墙上的时钟,在黑暗中,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微的走动声。
那声音,在温年听来,却像是末日来临前的倒计时。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过去了。
隔壁,依旧是那种死一般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最终。
温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走下了床。
冰冷的地板,让他的脚底激起一阵寒意,那股凉意顺着他的脚踝,一路向上,直窜进他的心里,却反而让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没有开灯。
只是借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光,摸索着走到了外面的客厅。
他先是走到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的嗓子,舒服了一些。
然后,他又重新拿起水壶,接了水,烧开,再兑上一些凉白开,调成了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
整个过程,他都像一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动作机械而又麻木。
他端着那杯温水,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扇他这两天里,刻意回避了无数次的房门前。
顾凛川的房门。
门缝下,没有透出丝毫的光亮。
里面,依旧是一片死寂。
温年站在门口,再一次,陷入了犹豫。
他端着水杯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有些泛白。
温热的玻璃杯壁,将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递给他,却无法温暖他那颗冰冷而又慌乱的心。
他只是去送杯水而已。
对,只是去送杯水。
确认一下他还活着。
然后就走。
这不代表原谅,也不代表妥协。
这只是……出于最基本的人道主义。
温年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他缓缓地,抬起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在空中,微微地颤抖着,停顿了足足有半分钟。
最终,还是朝着那扇冰冷的门板,慢慢地,靠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