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过界!”
他以为自己这番幼稚又充满了挑衅意味的举动,会惹来顾凛川的不满或者嘲讽。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
顾凛川只是侧过头,看了眼那个被当成楚河汉界的可怜枕头。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让人无法捕捉的笑意。
然后他竟然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顺从地在枕头的另一侧躺了下来。
他甚至还很体贴地伸手关掉了他那一边的床头灯。
“啪嗒。”
房间里最后的那点光源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瞬间就陷入了一片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黑暗往往会放大人的感官。
温年此刻就无比清晰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视觉被剥夺了,听觉、嗅觉和触觉就变得异常的敏锐。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呼吸在最初的几下之后,就迅速地变得平稳而又深沉。
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顾凛川的频率。
一下、一下。
仿佛敲打在温年的心上。
他也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灼人热度。
像一个小小的-人形火炉。
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隔着两床被子,依旧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炙烤着他紧贴着床沿的那半边身体。
温年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扔进冰窖里的木板。
他紧紧地贴着床的边缘。
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生怕自己只要稍微翻个身,就会不小心碰到那个枕头。
或者更糟糕的,会直接碰到枕头那边的、那个人。
而最要命的是嗅觉。
顾凛川身上那股原本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木般的香气。
在混合了沐浴之后那温暖湿润的水汽之后,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郁,都要霸道。
那味道在黑暗的、狭小的卧室空间里发酵着,弥漫着。
无孔不入地包裹着温年。
钻进他的鼻腔,入侵他的肺叶,甚至渗透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温年受不了地把自己更深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试图用被子上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来抵抗那股充满了侵略性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味道。
可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
他失败了。
就连他的被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染上了同样的、那股雪后松-木的味道。
两种气息交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加奇异的、让人心乱如麻的味道。
温年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紧张得连手心里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黏腻的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明明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枕头。
明明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做。
明明他好像已经睡着了。
时间就在这种极致的、甜蜜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温年不知道自己究竟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躺了多久。
一个小时?
还是两个小时?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都快要失去知觉了。
最终,他还是抵不过那份好奇。
那份想要确认一下的冲动。
他做贼心虚般地,先是小心翼翼地转了转自己那已经僵硬的脖子。
然后悄悄地侧过了头。
借着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属于城市的霓虹的光。
温年终于看清了枕头另一边那个人的睡颜。
顾凛川是真的睡着了。
他侧躺着,面对着温年的方向。
呼吸悠长而又平稳。
他那双总是习惯性地紧紧蹙起的眉头,此刻已经完全舒展开了。
平日里那总是紧抿着的、显得有些刻薄的唇线,也微微放松了下来,带上了一点柔和的弧度。
整张脸都褪去了白天那种充满了攻击性和压迫感的凌厉。
变得平和,安详,甚至……还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毫无防备。
看着这样的顾凛-川,温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顾凛-川睡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就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尖刺的疲惫的刺猬。
安静、无害。
甚至还有点……让人心软。
温年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平稳起伏的胸膛,看着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不知不觉间,他那颗一直疯狂跳动着的心,竟然也跟着那平稳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身体里那股紧绷得几乎要断掉的弦,也终于缓缓地放松了。
也就在这时,温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凛川的一只胳膊已经越过了那个被他当成“三八线”的枕头,搭在了他的被子上。
而他自己也早就在不知不觉中,从床的边缘挪到了床的中央。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只要他再往前挪一点点,就会撞进那个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