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温年做了一整晚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有漫山遍野的雪松，有昏黄得令人心慌的灯光，还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以及那句反复回响的，带着灼人温度的宣告。

当他第二天在一片柔软中醒来，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空气里只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仿佛在提醒他，昨晚的一切并非虚幻。

温年怔怔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强势闯入他世界的男人。

幸运的是，他不需要立刻面对。

长达一个月的封闭开发终于画上了句点，3.0版本顺利上线，数据喜人，获得了空前的好评。

团队从郊区的别墅撤离，回归了位于市中心的公司总部。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熟悉的格子间，熟悉的同事，熟悉的，堆满显示器的办公桌。

温年几乎是贪婪地呼吸着这“正常”的空气，试图用繁重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将那个失控的夜晚彻底从记忆中抹去。

他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顾凛川相遇的场合。茶水间，走廊，甚至电梯，他都计算着时间，确保自己不会与那个人碰上。

顾凛川也像是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除了工作邮件和必要的线上会议，两人再无任何交集。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顾总，而温年，也依旧是那个埋头在代码里，默默无闻的小组长。

那栋别墅里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被严密封锁起来的秘密，被暂时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直到一周后，庆功宴的到来。

为了庆祝项目大获成功，公司包下了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的宴会厅，所有参与项目的员工悉数到场。

当温年踏入那个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宴会厅时，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他。

这里不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私密别墅，这里是众目睽睽的现实世界。

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他就找到了。

顾凛川正被一群公司高层簇拥着，站在主桌旁。他换下了一身休闲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气场强大。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浅淡笑容，从容地应酬着，是他最常见的，属于“顾总”的模样。

温年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迅速收回目光，拉着同组的程序员小张，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透明人。

一整晚，温年都坐立不安。

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竖着耳朵，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游离在主桌的那个方向。

他看到顾凛川被敬酒，一杯又一杯，神色却始终清明。

他看到顾凛川和人交谈，言语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

他就像一个发光体，无论身在何处，都是当之无愧的焦点。

而自己，只是这璀璨星河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或许，那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一场由酒精和封闭环境催生出的，失控的幻觉。

温年端起杯子，将里面的果汁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

“温年，你小子躲这儿干嘛呢？”

项目总监陈海端着酒杯，大笑着走了过来，一把揽住温年的肩膀。

“这次咱们项目能这么成功，你可是头号功臣！走走走，跟我去主桌，顾总刚才还问起你呢！”

温年的大脑“嗡”的一声，炸了。

“不……不了吧陈总，我在这儿挺好的。”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拒绝。

“好什么好！功臣就得坐该坐的位置！”

陈海不由分说，半拖半拽地将温年从角落里拉了出来，一路带到了主桌。

主桌上坐的都是公司的核心成员，策划组长，美术总监，还有几个副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被陈海按在空位上的温年身上。

那个空位，不偏不倚，正好在顾凛川的右手边。

温年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冲。他僵硬地坐着，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顾总，你看，我把咱们的大功臣给你带来了！”陈海邀功似的说。

顾凛川闻言，侧过头，目光淡淡地落在了温年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和平时在公司里看他没有任何区别，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是纯粹的上司和下属。

可温年却被这一眼看得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套干净得能反光的餐具，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嗯，坐吧。”

顾凛川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宴席继续。

温年如坐针毡。

他身边就是顾凛川，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明明宴会厅里开了冷气，他却感觉自己身侧像是放了个火炉，烤得他半边身子都是滚烫的。

他一句话都不敢说，只顾着埋头扒饭，试图用食物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一道菜走了上来，轻轻放在了转盘中央。

是一道清蒸鲈鱼。

鱼肉洁白，上面铺着翠绿的葱丝和红色的辣椒丝，淋着滚烫的热油，鲜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