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你得先和格雷大爷道歉，凯萨。”

踏过一条银缎子似的小溪，眼前徐徐铺开一片长满三叶草的缓坡。凯萨本来正低着头，专注地在那密密丛丛的叶片间寻找四叶草，可影心的这句话一下子就把她拉回了现实。远处，一间低矮的农舍渐渐从山坡后探出头来，那向阳的半边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在月色辉映下，这间歪歪扭扭的小白房子就像被泼了一股子暗绿色墨水一般。本来凯萨还心心念念地要参观这座小别墅呢，这下兴致立马丧失了大半，只是紧张地用她那只小脏手攥住了影心的食指。

“祈祷吧！要是我来做审判官，像你这种小贼肯定要被砍掉一只手。”

“没有人的手会被砍掉，好吗？”影心斜了一眼在旁边拱火的阿斯代伦，“而且我不确定你来说这话合不合适，阿斯代伦。要是偷一次东西就要被砍一次手，你就是只蜈蚣也不够砍的。”

“我又不一样，我弄脏这双纤纤玉手是为了给拯救世界的冒险小队筹集资金！”

随着三人的足音踏近，仿佛那间农舍内部也被溅起了层层涟漪。先是一声狗吠声传来，接着两声、三声，应该是有好几只小狗都争先恐后地叫成一团。然后，是绵羊软声细语的颤音，织在那些此起彼伏的狗吠声之间；牛浑厚的哞哞声像是低音铜管，低调地铺在这些声音底部，而中间又点缀着几声鸽子“喔喔”“咕咕”的短促音节。一时间，这些小动物的欢呼声把宁静的夜色搅得乱七八糟，就连篱笆上本来昏昏欲睡的野蔷薇也被这首动物狂欢曲吵得摇头晃脑。小狗新月早就以谁都牵不住的架势一溜烟奔到门里面去了，影心微笑着看向凯萨，只见这孩子好像也被这出乎意料的热烈欢迎捧得有些飘飘然，一时间竟也忘了为即将和格雷大爷对峙的事情烦忧，而是兴奋地瞪大了双眼，扯起嗓子开始学那些小狗的叫声。门外的小人和门里的小狗互不相让，吊起嗓子开始比试谁的叫声更能盖过谁，终于，门里一声粗呵传来，这才让这没完没了的噪声停歇下来：“都闭嘴！闭嘴！诸神在上，影心，你回家的声势可真够大。我希望你把那个该死的怪物抓住了！”

凯萨被这粗声粗气的大嗓门吓得差点咬了舌头，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凄风苦雨的命运要面对呢。她抿紧嘴唇，磨蹭着脚步挪到了影心身后，一动不动地等待那个恐怖的煞星现身。只见一个敦实的矮人身影从木板门背后摇摇晃晃地踱了出来，而他的长相让凯萨不由得瞪大了那双小红眼睛：皱巴巴的棕色皮肤，乱糟糟的黄褐色胡子几乎爬满了大半张脸。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对浓得过分的眉毛，像是两根粗粗的松毛虫首尾接在一起，此时正因为愤怒而挤成了一个M形。这相貌让凯萨不由得想起以前古尔营地里养的大松狮狗，差点忍不住笑出声，但看到对方怒目圆睁的表情只好咬紧腮帮子把笑意憋了回去。

影心刚想回头和凯萨说什么，孩子却先被阿斯代伦毫不留情地从身后拽了出来：“去吧，小鬼！好好和大爷说说你做了什么，我可不准备帮你背这黑锅！”

阿斯代伦抱起胳膊，准备好好欣赏接下来上演的好戏。只见格雷做了一个标志性的叉腰姿势，那只又扁又大的鼻子里狠狠喷出一口气，吹得下面的络腮胡都弯出两道凹槽。要是光线好一点，说不定还能看见那鼻孔里冒烟呢。可是出乎意料地，凯萨没有如他所料颤颤巍巍、扭扭捏捏地祈求原谅，而是干脆利索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格雷大爷，我真的太对不起您了！”凯萨颤抖着嗓音说道，“您瞧，就是我这个卑鄙的怪物杀了您的一只鸡，您宝贵的财产，只是为了填满自己的肚肠！唉，我犯下了严重的错误，根本没资格请求您的原谅！如您所见，我就是一个肮脏的古尔小孩，之后又被变成了一个可悲的吸血鬼衍体，我这辈子从来也没吃到过什么好东西。那天对您的鸡下手也只是因为我饿得快神志不清啦！我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哦，格雷大爷，格雷大爷，我求求您啦！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弥补您的损失，什么都可以！您要是想把我吊起来拿鞭子抽，那就抽吧！我只求您不要砍我的手！我知道我是个坏小孩，但我从今天开始会改过自新的！唉，真的求求您，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说着，凯萨扑倒在地上给老矮人咚咚磕了两个头。这一番掏心掏肺的自首看得阿斯代伦一愣一愣的，但随即就从中咂摸出一丝不对劲。这自白显得太真诚、太完美了，几乎到了有些自我陶醉的程度。这孩子对于演这出悲情戏码甚至乐在其中一样。如果他是审判官，此时说不定就会皱着眉头给这个狡猾的小犯人罪加一等了，可惜直脑筋的格雷大爷并没有这般敏锐的眼光。只见他挤成M形的眉毛慢慢舒展开来，那双叉腰的手也放松了。老矮人摇晃着身子走到孩子面前，有些粗鲁地将她拽了起来：“好了，好了，没必要这么着，赶紧起来吧。天哪，一个古尔小孩，还是吸血鬼——看在九狱的份上，阿斯代伦，你们一族的成分真够复杂的。嘿，小怪物，我只希望你以后行事能正派一点。也许虔诚的牧师就连吸血鬼也能教化，我希望我没说错。”

“那您不打算拿鞭子抽我啦？哦，格雷大爷，您真是太善良了！我会永远感激您这份好心的。”凯萨此时还是低垂着脑袋，尽量不让自己看到格雷的脸，不然她真怕自己不小心笑出来。

“你又不是我养的骡子，干嘛拿鞭子抽你？”格雷不屑地抽了抽鼻子，“不过下次要是再发现你偷鸡摸狗的，你胸前就要被插上木桩了！”

“真是太谢谢你的好心了，格雷大爷。我保证会好好‘教化’这孩子的。”阿斯代伦循声望向影心，不知何时她也跟着换上了那副装腔作势的嘴脸，“至于你的损失，就先让我们赔给你吧。毕竟孩子又懂什么呢？另外，我们还有件事得请教你老人家。你认不认识村子里有个叫克莱尔的孩子？”

“村里到处都是小孩，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络腮胡子的矮人使劲摇了摇头。

“克莱尔不是一般小孩，格雷大爷！”凯萨急切地嚷道，但老矮人瞪过来的不悦神色让她只好收敛了音调，“克莱尔……克莱尔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小女孩，她的头发比莎尔还黑，脸蛋像白玉兰花瓣一样，还有一双好漂亮的紫色眼睛！”

“我盯着自己牛羊的时间可比关注这一茬茬小屁孩的时间多多啦，影心。恐怕你问错人了。”格雷再度插起腰来，“不过，之前闹至上真神的时候，村子里倒是有不少人家吓得逃难去了，说不定你这个‘克莱尔’也是其中一员呢。无论如何，你想找人不如自己去村里看看吧！”

影心向格雷道了谢，从怀里掏出几枚铜币塞到老矮人手里，格雷这才挪着步子离开了影心的农庄。

“唉，古尔人。”阿斯代伦怜悯地望向矮人远去的身影。

“很机智，不是吗？”影心带着赞许的神色冲凯萨点了点头，“我欣赏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