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伯,你可是能瞧见了。”她悄悄伸出两根手指,对着眼前人晃来晃去。
“瞧的见。”猛然间的开口让昭睿惊了神儿,向后跳了两步,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儿。
“那就好,那就好,伯伯您可是有事要告知我?”
对方不主动,昭睿只能硬着头皮挑起了话头。
“欠人情,我心中有愧,要还。”
“我那日有幸瞧见了,你的飞刀。”
“从战场上退下,身上还剩些本事,虽大不如前。但教与你,防身保命,绝无问题。”
他似是许久未同人讲话,一字一句,说的简短。
带着些局促。自始至终都不与人有眼神儿接触。
“伯伯,你既这般说了,我可问问您擅长的是?”
若是此人说的是实话,这不妨是一次机会。但现在朦胧的几句,倒是让昭睿想弄个清楚。
“我年少从军,守边数十载,最擅长骑射。”
“见了你的飞刀技术,准头好,有力度。”
“便想着,应当也适合这射箭的本领。”
寥寥几句概括自己的半辈子,已经成了萧生华的习惯。
昭睿闻言愣住了,眼前人见她不言不语,有些慌张的继续开口。
“待我稍稍好些,可展示给你看.”
“我绝非骗子。”
“学不学。可以到时候再做决定。”
也是,太平年间,学这些个的人少之又少。
但萧生华觉着眼前的小女娘,好像很需要这种能杀伐战场的能力。
“伯伯,敢问尊姓大名!”
“您愿教,我便是愿学的。”
她没有犹豫,此人身上的特征,无一不证实他所言非虚。
手臂的肌肉,手指拉弓的老茧。若是个从战场退下来的将士,倒真是自己捡了漏儿。
“我性萧,因为天生的两鬓白发,取字生华。”
萧生华,这名字倒是略显耳熟,一下子让脑袋里模模糊糊的记忆变得明晰许多。
两年多前,她活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听起边关战况。
镇北关的老将军晚年将爵位传给了女婿余威。也就是后来战死的镇北大将军。
余威治军有法,手下不乏精兵良将,多次抗击蕃人,戍边守国,
就算是在中原之地也听得许多佳话。
更早些年间,他身边跟着骠骑营的楚姓将军可以一搏百,英姿雄发。多次只身破阵。险中求胜。身边的鹤发弓弩手萧生华,更是可在百里之外一弓三箭,而箭意威力不减,直取敌军首级。逼得蕃人不敢再犯。
所以,十几年前的鹤发神射手,不会就是自己面前看起来落魄潦倒的中年男子吧?
昭睿是万万不敢想,传闻中那般的意气风发之人,会变得如此。
如此落魄可怜。
但,若传闻属实,自己能习得这般神奇的技艺,什么她都是愿做的。
“晚辈不才,愿跟师父习艺,只是眼下尚且有任务在身,还请您准备一下,明日与我一同启程。”
萧生华见眼前的小女娘尊敬的鞠了一躬,内心突然涌现上些旧忆。
“好。我同你走。”
既决定拜师学艺,那自己就要替师父照顾好身体。
她下楼仔细询问了医馆大夫需要注意的事项。又替萧生华多抓了几幅药材备上。
这小姑娘真是,来的快去得也快。总是等不到自己把话说完。
萧生华看着空荡的屋子,人走了,却还留着些辛香的烟火味儿。
一片祥和的乐土,自己倒是怎么都融不进去了。萧生华头倚靠在窗框上,平静的俯视着地下热火朝天的市集。
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马匹,人力都保有充足的精神。商队再次启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萧生华坚持不坐马车,昭睿把黑宝让给了他。
不言站在一旁,暗自期待黑宝使出颠人的绝招。却只见那黑色马驹,从头到尾安安静静的驼起了萧生华。
它当真是一个坏心眼儿的家伙。怎的就踢自己?不言暗暗的朝黑宝翻了个白眼。
这一路上,热闹的很。
昭睿认了师父,萧生华自然是担负起了师父的责任。
小女娘的手上力气了得,但是下盘不稳,
拉弓射箭还是差的远了些。刚开始萧生华让她试了几次,射出的箭力度够,却仍是缺了准头。
半个月以来,除了每日用在路上的时间,萧生华就教授昭睿练习一些稳住下盘的基本功。
不言偶尔好奇的跟在一旁偷看。
“所以,师父,现在扎马步腰上也要绑水桶了吗?”小女娘蹲的标准,见自己师父又拿来几个小水桶,在一旁叫苦不迭。
先是扎马步一个时辰起,又是在自己身上加些负重的物件,除了睡觉一直都要带着。
现在对自己来说迈腿竟也变成了一件辛苦事儿。
之所以坚持至此,也是因为她亲眼瞧见过萧生华的能力。
即便是身体不断增伤添病,力道大不如前,他确却仍可以一箭三发,将抛起在空中的果子齐齐射下。
若是使用强弩那更是惊人了。箭定当能穿靶而出。
就连天上徘徊的鹰隼也是能射下来的。
刚刚习惯负重的生活,萧生华却又加了筹码。
让春江在她扎马步的时候,给腰上系了一个小水桶,添上半桶的井水。
“别想让我心软,这就是为了让你立的稳固些,拉弓不仅需要手上功夫,全身上下,都不得有一点颤动,还有你的急性子,也要改一改,沉不住气怎么射得准目标。”
“若是练的时候偷工减料,射出的箭,就又跟你之前的一样,歪七扭八。”
萧生华坐在一旁,看着她站的有些歪歪扭扭,轻笑几声。
随即拿起一根小竹棍,起身朝着姿势不正的地方抽过去,借此来指出她动作的问题。
竹条搭在身上,力道不重,想来师父还是心疼自己收着力气的。
如此神技,昭睿眼馋的很,她干脆眼一闭心一横。全身发力稳住姿势
算了,欲练神功必先付出代价,若是能成,自己这辈子还用怕吗?就这般想着想着也就没那么累了。
日子如同翻书一般,今天看浮世录,明日看猫妖传。
话本子倒是怪有意思的,萧生华翻动着手中的书本,眼睛撇了撇正在练基本功的小徒弟。
随着商队走走停停,自己已经是将养好了大半。他这个徒弟确是心细,分明是一个小孩子,很多事却好像比自己看的更清,
怕自己心情不好,她就日日带着身边的人变着花样逗他开心,
每到一地,又乐呵的拉着自己一同去吃去喝。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
萧生华清楚,她想让自己也感知到人间冷暖,或许有一天也能去融入自己向往的人间烟火中。
半夜不会被惊醒,不用担心随时有同袍死在身旁,
也不会在战后的街边见到失去双亲的孩子,眼前更不会有埋在焦土里的尸身,身份无人可辨。连着这些日子,萧生华觉着自己手上的鲜血,都褪去了大半。
至少现在,自己确实没有那般的想离开了。原来自己守了半辈子的国家,是如此平静祥和。
白日街巷热闹非凡,黄昏又燃起万家灯火,袅袅炊烟升起,传来的不是号声,只有饭菜的香气。
“等等,睿儿你可莫想在为师我看书的时候偷懒。快点扎好步子。晚点儿跟我去练弓。”昭睿偷偷的朝他吐了吐舌头,有些无赖。却又听话的重新摆好动作。
生活,这算是有点意趣了吧。诸位,就容许我再失约些时日,
替你们也看看这繁华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