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将那晚的事情讲与不言,如何讲。她心中万般纠结。
如萧生华所讲,和不言相似的女子,嫁去了别处。但这样看来,结局无非就那么几种。这每个好像都不太妙。
要么是他的阿父过世,阿母悲痛远嫁。
要么就是他的阿母和阿父被迫分开,只得撇下了他。
她揣摩了一路该如何开口,回到客栈直接上楼,一把推开不言的屋门,自顾自的低头就讲。
“不言,我想了想,还是要跟你说一说,再让你自己定夺。”不言吓了一跳,从被窝里弹起来。他刚刚躺下准备午睡,倦意正浓。
夏日午后炎热,他就穿着一层薄薄的单衫,敞着领口。
她就这般大摇大摆的进来,男女有别她到底清不清楚?不言额头上多了几根黑线。
昭睿压根儿没注意手忙脚乱的小道士,按照自己提前打好的腹稿往下念去。
“前些日送别师父,他多饮了几杯,说十几年前见过一个女子,与你有几分相似。”
“当是嫁去到塞外了。”
“或许你到了镇北,见到你三师父,可以让他带你一起,出关去打听一番。”
“毕竟,只有镇北关是这西边属国与我国往来唯一的出口。”
“过几日到了,我也去交代一下那边的商队,帮你、打听。”小女娘好似有了什么新想法,一点头一跺脚,一转身。
四目相对,屋子里的空气霎时间就冷了下来。不言正在系衣服带子的手也僵在胸口。
哇,这般烈日竟也没让他晒黑一分,昭睿内心有些不满,太阳怎么也能偏心眼儿呢!
眼神大方的上下扫视,倒是让不言有些崩溃。
他觉着自己好像被眼神儿扒了个精光。
“我拜托你,别这般直白的看好吗。”
“说到底我也是个男子,姑奶奶你这行为着实太狂了,一点儿礼仪都不顾及吗?”
不言红着脸从床上窜起来,大声嚷嚷着让昭睿转过身去。
引得眼前小女娘不满意的抱怨上几句。
“就看两下,又少不了一块儿肉。况且你不只露了个脖子?言盈之你当真好生小气。”
昭睿上辈子大半的时间都用在看美貌的娘子和俊俏的郎君上了,并未觉着有什么不妥。
像言盈之这般,看起来就清清白白的高岭之花,逗起来当真是格外有意趣。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讲话啊?”
“刚才可是句句重点!”
昭睿怕他压根儿没上心,接连开口发问。
小道士一边套外袍,一边推着昭睿往门边走。
“全听明白了,有个跟我长相相似的女子十多年前经过此地,嫁往塞外去了。”
“好了你给我点儿时间,想上一想,晚上用饭的时再与你详谈。”
连推带拉,才总算把那小女娘推了出去,他“嘭”的一下就把门关上了,自己有些脸红的倚靠在门上。
独留昭睿一人,对着面前突然合上的木头门发蒙。
“脸皮儿还没小时候厚呢,怎么越长大越害羞起来了?”她小声嘟囔几句,又抬手轻轻扣了扣门。
“算了算了,该讲的我都讲了,你晚上有什么想法,再与我商议。”
“我先走了!”
朝着屋内喊了两句,没有得到回应,但人应当是听见了。
昭睿这才转身离去。
他坐在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解渴。
思考起刚听来的信息。
过真的和闲云师父说得一般,有线索了!
十余年前,与自己相像,或许真的是自己的亲人?
总之有消息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剩下还是等见到三师父再说!
不言想着,手上又将衣服裹的紧了些。
脑子不自主的回想到刚才小女娘的动作眼神儿,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
从认识开始她便是这般,外人面前聪慧识礼,懂得分寸。小小年纪却显得格外老成,对人心的拿捏分毫不差。
与自己相熟后却又是另一副模样,做什么事情总是不管不顾。
说话更是一点儿也没有矜持,而且还经常耍赖皮。
她的皮囊里就好像装了两个灵魂,对待陌生人的那般虚与委蛇,和她在自己面前的模样,有时言盈之辩不清到底哪个才更真实一些。
但只是,有些举动,有些事情,随着他们年龄见长,已经是不合适了。
她做的那般大方自然,倒是让自己的羞怯显得有些不对了。
这人怎么越长大越难对付了,要不,回头给她两本清心的经法。
他去掏自己的行囊仔细翻找。
还剩一丝斜阳,昭睿包下了上次吃炙羊肉的馆子,出发前带着商队全体吃饭。
“各位随我来这一趟,当真是十分辛苦。山高路远,各位对我的照料我都记下了,明日就是这最后一关了。还烦请各位兄弟,各位娘子,多多照顾。”
“待我此次归家,定然少不了各位的赏钱。舟车劳顿,今日且在此畅饮一番。”
她举起酒杯带头饮下。
“小家主,我等助您,心甘情愿。”
这些个月,路途奔波,清查货物。她与大家吃住一起。看起来娇贵的小女娘,却什么粗活脏活都能做。遇见困难也能迅速作出决断。从不优柔寡断。
这一趟看下来,他们这个小家主,当真是和一些富家子弟完全不同。
若是以后昭家交到她的手中,未来的日子也是极有盼头。
本听说家主打算放权,人心都有些慌张。
但跟着这样的小家主,大家心里倒是安定下来。
看着眼下的日子,这般热闹,平和的生活,到底是如何一夜之间全然颠覆。
她握紧手中的酒杯,恨不得捏碎了去。
吃的差不多了,昭睿走到小馆儿楼上的平台去吹风。
不言跟在她后面,生怕她喝了酒又干出些什么。
“想好了吗。”她手执着酒壶的把手,晃来晃去。
“早就想好了。”
“所以当真还是要做。”
昭睿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反复问这一个问题,或许她问的不只是不言,也是她游移的内心。
“要做,无论结局如何都要做。”
“这点儿,你我确是一模一样。”
昭睿仰着头,酒从那壶口如线般流下。划过口唇。
从小女娘的颈边流下。青色的衣衫,沾了酒颜色更深了些。
“那后面做何打算。”
不言瞧见她这般做派就想起了那日的糟心事,一把夺下她手中的酒壶,连着自己手上的空杯子一起,放在一旁。
“喝喝喝,你脑袋还清楚吗。”
他小声嘟囔,才这般年纪装什么大人。
“我清楚的很,倒是你,打算怎么做。”想要活下去,只能往下查,拿到家中所有的生意,劝诫父亲放下香料的商线。只要两年后落选,这个生意落在别人头上,就牵连不到自己。
“我们会在镇北停留一个月,但是你若是要查,可能要去到关外了。”
“一月,可回得来?我可是答应了闲云师傅的,要安全带你回家。”
昭睿不能为了不言耽搁行程,一车子的货物装好等着自己拉回去赚钱,自然要提前说明。
“其实,我打算先大致打听一番,出关也无非就是去旁的几个近的城镇。那么多年过去了,希望渺茫啊。”
对着圆圆的月亮,不言叹了一口气。
“但你启程之日,我定会跟上。”
“只是这次之后,说不定你的每次行程,我都要叨扰一番了。”
跟着昭睿一起,确比他一人的效率高了太多。
况且,她家与关外商队也有很多联系,消息来源更广。
“那便好,只是你出关,可要记得给我带些好吃的,好玩儿的。”
昭睿拉着小道士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你的事情,我会上心。”
“你自己也要想开些!”
他任由昭睿拽着自己。只是轻轻的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宽心。
“查之前,我早就想好了各种结局。”
话说了半天,没了回音。
不言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旁边的人,她却已经睡着了,嘴上还挂着口水,小道士无奈的笑了笑。
分明不能喝,还要喝!回头定要写本饮酒之后的一百种祸事。
但现在,就勉为其难,让她好好休息罢。
他抬头看着被乌云缠绕的月亮入了神,掏出身上的玉佩摸索着。
夜晚清风阵阵拂过,驱散了白日里的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