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永年此次来遇难的与你有关系?如果本侯没有记错,你的本家正好在福州,福州任氏是当地的大族,你明明不是想走仕途的人,当年甚至因为你父亲的逼迫独自四处游历,为何仅仅过了三年你就独自上京参加科举,明明本来只是有名的纨绔,却能在科举中名列前茅,要以你的名次有猫腻,要么你根本不是任氏本人。”顾北戎眯了眯眼。
任暄笑道:“顾大人,你的脑洞也太大了罢,不过是我幼时游历见了民生惨象故而发奋图强,想要一展鸿图罢了,这有什么可怀疑的。”
“据我所知真正的任氏长子是病死的,而你不过是不被任氏承认的庶子,你母亲是馆中客,扶摇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你见她流落在青楼,决定稍加利用,设计她与段俨相识,而当初魏升之所以可以那么顺利地将药材替换,而且有段氏与北戎来往的书信,其中少不了有这位扶摇姑娘的功劳,你让我去找扶摇,不过是因为你已经杀了她,死人你让我去哪里找,阎王府么?”
顾北戎道,他的话让任暄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不过你大概没有料到扶摇与段氏确有一女,此女一直生活在福州,她知道当年的所有事情,此时人就在楼中,你要不要见见她?”
“不…”任暄不可置信,“这不可能,我和她的人已经说杀了她,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顾北戎道:“自然是因为有人救下她,而这姑娘正是晋王妃杜氏。”
说完有人推门进来,杜庭兰蒙着斗篷,而后才露出整张脸,她的脸色同样苍白,因为顾北戎将她带到此处的时候就有人将她的身世告诉她了。
当年杜氏身边那已陪嫁丫头郑氏正是扶摇身边同侯的那头婢女,发现自己与杜氏沾亲带故就去投奔了江州杜氏。
但后来的江州已经不安全,到处都是魏氏的人,所以才甘愿陪嫁那位杜氏远度来到了京城杜氏,而她先被郑氏养在外庄,郑氏有孕以后诞下一子,以生病为由在外庄养到与她相近的年岁,本欲将杜庭兰接到府中,而郑氏这名孩子却早早夭折,杜庭兰成了杜府姨娘郑氏之女,但为什么郑氏后来选择离开,没有人知道。
原来如此,为向她感觉自己与杜府中的其他姐妹兄弟并无任何相似之处,原来自己当真不是杜如晦的女儿,而如今揭去了这层身份的她又该如何以杜庭兰的身份生活下去,她晋如晦自世竟也如厮可笑,她猛地抽出腰间的刀向顾北戎刺去,心中实在是怒愤不已:“你为什么要将真相告诉我?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卑贱了,没想到生母不过是个妓子,你们的罪恶为什么要扯上我?”
她握着刀的身泛青冷白,青筋突起,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她动作太轻,以顾北戎的力量完全可以躲开,但他没有动。左眼周遭的肌肤微麻微凉,升起一股热意来,左眼下被刀划出道细小的伤痕,鲜血从那道细小的伤痕中洇出,殷红而刺目,却终于染白清醒过来,她扔下匕首,坐在原地没有反应。
顾北戎伸手一抹,猛地踹向任暄,任暄就此出口血来,顾北戎微微俯下身道:“郑氏当初可有留什么特别的东西给你,或许其中就有找到郑氏以及你生母扶摇的有关真相的线索。”
杜庭兰缓滞的思绪有了点清明,她微微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俊美阴鸷,眼神像是凉冬的雪,分明是笑着的,但是却只能给人无尽的寒气,她那时年岁太小,根本什么也记不得,但是余光看见自己婢女云栽的发钗,她突然想起来——
温柔的女人将她的手紧紧握着,炙热的温度在冬天里让她觉得很温暖,舍不得松开,甜甜地撒娇喊着‘阿娘’。
郑氏笑起来,那时的他们在府中并不受重视,缺衣少食,因此郑氏刚进府时脸上那圆润的脸变得尖而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头上,怀里抱着她坐在阶上看雪。那时很难忘的冬天。杜如晦从远处撑伞走了过来。
“阿钰,你想好了吗?”他这样问她,杜庭兰也是头一次在冷漠的父亲脸上看到一丝悲伤。在她的印象中父亲年轻且英俊,后院里有无数的女人,杜夫人虽凶悍却也美貌,而她的母亲在这群艳丽的花中显得太过于平平无奇,她终年戴着面具,额头上有块拳头大小的红斑,其实有些骇目,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什么时候有的这块斑。但她隐隐觉得杜如晦与自己的母亲并非没有感情,但那份情似乎并不是爱情。郑氏亲吻着她脏兮兮的小脸,看向杜如晦:“哎,你别劝我了,与其让我守在这方小院里,还不如让我做只早死的鸟。你后院里的那些女人天天守着你,我可做不到,我走后你要帮我好好照顾庭兰。”
“庭兰,阿娘给支钗子给你,这钗子,叫玉皇壮丹簪,长大后如果遇到疑惑了,便拿这只钗子温故居找一个姓乌的先生,他会将一切告诉你的。”
那么,她现在应该将这件事告诉顾北戎吗?会不会给乌先生带来危险,她转过看了眼嘴角流血,已经奄奄一息的男人,对上顾北戎阴鸷狠厉的眼睛,至少,她先探清楚万一阿娘做的是对他不利的事,难免自己会受到牵连,于是杜庭兰用力地摇摇头:“没有。”
“真的?”顾北戎目光温沉令人不寒而栗。
“想想,如果想不起来,就一直想到想起来为止,而且如果让本侯发现你是在刻意隐瞒的话,你将死无全尸。”
顾北戎笑道,“先回去罢。”
任暄正准备跳窗逃走,却被顾北戎伸手扯了回来,俊美的脸在他此刻看来如同鬼魅般,他吓得往外爬,顾北戎笑了笑,却在此刻从窗外猛地射来两支利箭,啸地一声刺进了任暄的胸膛,而那名妓子也在逃跑的时候被流矢射中,倒到在地没有呼吸。
卫令向前奔去,她本能地想征人多的地方去,但仔细一想在楼中客有哪个敢得罪拓跋景,而且自己太过格格不入,看起来就十分可疑,于是向上层跑光,楼里回厢内都是权贵,最看重的也无非是自己的性命,而且拓跋景多少会顾忌,一定不敢大肆搜查那些权贵的包厢,只能先避开他,之后再说其它。
宽阔的长廊上,卫令赤脚踩着满地月光大步狂奔,脚下是软软的丝织地毯,她猛地闪身躲进其中一个厢房,因为所有厢房只有这间开着门,她猛地合上门,厢房内视线极其昏暗,但是待她看见四面垂挂的巨幅春宫图,不禁苦闷,空气中还隐隐泛着血腥气的味道,她正一怔,被人猛地拉了进去。
验身的屋子前拉起帷幔,屋中有十几名的女子,其中一个正在训话:“你们都是今晚的幸运儿,里面那位可是贵客,出手可极其大方,在那人身上留候一晚顶你们在这干一年,而且要是遇着机缘,以后抬进房里做个妾都比在外面做正室来得威风,不过啊,这也要看你们的命,十几个人里头挑伺候的也就一个,你们自个儿好生打扮一番,自己掂量掂量我刚才说的话,那都是肺腑之言。”
卫令摔在那略肥胖圆润的女子面前,另一名女人上前邀功:“发现一个逃出去,刚刚给我逮回来了,妈妈,您瞧我这回给您带来的都是上等的好货,而且身子全部都是干净的,您看,这个价钱…”
人牙子极其谄媚地笑着,一排牙齿又黄又烂,老鸨不想和她纠缠,不过也不想将价钱给高了去:“你这是刚才那个逃走的么?我看着怎么不像,你别随便抓了一个来糊弄我,十三个丫头必须一个不少才能祝原来那个数,否则免谈。”
花牙立刻上前将地上的卫令拉扯过到那老鸨面前,她先看了眼,而后喜上心头:“哎呀,哪里敢骗您不成?给我三十个胆子都不敢骗您不是,日后咱们的生意还全靠您来帮衬,难道我花牙会为了区区几个银子断了您这条大腿,那我花牙就是个傻的,您可得过来瞧瞧,这人比花魁还漂亮,您要是不收的话,其它青楼怕是也出得起那个价钱。”
“要不是看在咱们生意有来往的,哪里就肯将十三这丫头给了你,这面相呀注定是有大造化的,将来怎么富贵都不好说。”
老鸨用手抬起卫令的脸,认注目的是的确是英气又秾艳的脸,眼睛好似浸了墨的玉映着月光,与眉间的英气相衬,淡漠如冰雪,却是惊心动魄的美。
她看了这么多女子也从来没有见过此等绝色,立刻爽快地应下:“那成,看在多年老交情的份上,就按原来说定的价格给,下次有这样的资质一定送到我楼里来,要是让我发现你两边议价,往后满京城里可没有人敢收你的货!”
“妈妈说的极是,哪里有胆,这不是白眼狼么?”花牙从小厮手中拿了钱准备走,卫令这时抬起眼看她,发现她不过十五六岁,面色黝黑,形状怪异,她被卫令这么看了眼,似乎良心过意不去从手中的三十两银子中掏了一两银子给她:“你就留着罢。”
卫令冷笑,对她来说并没有关系,将计就计躲身呆也行,以她的身手从这群人中逃走还是容易的,而拓跋景却是十几位禁君跟着,在他手上实在难以脱身,十五息时间又根本跑不出抱青楼,所以此刻将计就计才是最好的选择。
卫令被迫跟其它卖进来的十二个女子梳妆,她挑了件看起来不打眼的白色衫裙,纤腰系了条红丝带,她只是来避难,真不想自己被送到某个人的床上,所以连口脂都不擦,可是在一众尽力尽力打扮的女子面前,她的这番打扮却越发显得清丽绝尘,老鸨十分不满:“白瞎了这张好脸,坐不我找人给你梳妆。”
卫令被迫按坐在梳妆镜前,被几个熟练的妆娘来回打扮这才一起被送出门,老鸨甚至让她站在为首的位置,“妈妈,这…这对其他的姑娘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的?这个世道是和你讲公平的地步吗?在这楼里我就是那公平,我如今如此看重你,你千万得给我争气才是,省得白瞎了我的心思,既来则安之,与其费尽心思逃跑,不如心安理得地接受,要知道人各有命,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们锦衣玉食,花牙子挑的人中,你们资质最好,往后伺候的都是达官贵人,而其他不如你们的,乞丐交了钱都可以买一晚,就知足罢。”
“那敢问妈妈我们伺候的人是谁?”
卫令不禁担心道,老鸨本来是没有什么耐心的人,但是见卫令极有姿色,甚至有可能被里面的人看中带回去,所以便客气几分:“里面那位可是礼王爷,知道礼王爷是谁么?当初礼王爷因为自己的生母是胡人而自小不被重视,可是现在人家可是灵手可热的人物,你们呀习得仔细着些!如果照顾不周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别说你们的性命不保,到时候连我也要受到牵连,所以你们可千万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不然我可绕不了你们,还有啊,攀上礼王爷,你们可就是一步登天!到时候连我也要指望你们提携,不过呢,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那个命。”老鸨说着,扫视一圈站在她面前的十三个人。
而卫令听见礼王爷当即白了脸,心中不免掀起巨浪,暗中思忖怎么会是他?如果让他认出来,自己也是没命,他上次还绑架她,只不过中途被打断了而已,反正这也不能进去。老鸨推了她一把,卫令悻悻道:“妈妈,我现在紧张闹肚子了,能否让我先行个方便,否则非撞到王爷可就是罪过。”
老鸨睨了眼她惨白的脸,不耐烦道:“你果真是个上不得大台面的,你现在走不就是想逃避王爷的恩宠么?都给我忍着,但是胆敢冲撞于王爷,都仔细看你们的皮!这等小妓俩我已经见过太多,那些初夜的女子哪个不是借口逃避,然而官方,你们哪怕是死,也得横着从里面抬出来!”卫令被推了进去:“你给我进去,省得给我寻不痛快。”
昏暗的厢房内仅有几只烛火,厢房内燃着古朴的沉檀香,比起外面的那些油腻的脂香实在好闻得多,昏暗中有人推了她一下,自己正好顺势落在后面垂着头进去。床榻上坐着的是一位戴面具的男人,只见此人身形纤长,一袭湖蓝曲裾深衣泛着点点织金,但卫令仅仅只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礼王。
虽不知此人假扮礼王有何目的,但是却是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眼下,只听那人道:“本王要寻的是桃窈姑娘,你们这儿的花魁,竟敢如此敷衍本王,我看你们是胆子顶天。”
他的话沉而温后,无端让人胆寒,卫令的心下沉了沉,必要的时候再拆穿他,否则又会给自己招来祸患。这时有人娇柔柔地站出来,“礼王爷,桃窈姐姐虽然不能向候,可是我们都是妈妈精心挑选来向候您的呀,而且我们呀,胜在身子都还干净,王爷与其腻在姐姐身上,不如让妹妹们伺候伺候,指不定别有一番滋味呢。”
卫令侧目看过去的确是名美貌的好,举手投足间俱是风情,卫令则悄悄地后退,躲进人群中。
男人眼睛微眯,突然笑道:“那你上前来,本王看看你比桃窈胜在何处?”他伸手揽过女子的腰肢,女子发出声惊呼,他的行为似乎给了他一点底气她试着也用手臂去环住他的脖子,然后将整个身子贴附在他的身上,将脑袋也轻轻地靠了过去,这个男人身形颀长,半眯着眼睛有股溢出的风雅,他半举着扇,卫令看着那面扇子却无端地想起一个人:顺义王章鹤玦。
此人前世爱扇那是出了名的,四处搜罗各处的扇子,现在想来或许其中定有蹊跷,难道是扇子中有什么秘密?正当卫令留意时,只见那名原本安静伏在他身上的女子猛地拔簪向男人刺去!
动作迅猛几令人反应不过来,若换作寻常人,怕是早已被她刺中,可对方却仅是在女子出招前伸出长腿一踹将人逼退,女子喘息不定,面唇白白,四周的女子中有几名却是异常地镇定,猛地抽出藏在裙底下的匕首向床上的男人包袭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