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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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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令醒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但雪还在簌簌地下着,甚至有积雪从檐上砸下来,压垮了院里种着的绿竹与梅花。

窗子外的夜深了,裂开的云层中露出那轮就要圆满的月亮,灰蒙暗淡,罩着地面上一片风吹草动都听得清楚的安静。火盆里的木炭闪着隐约的红光,熄灭的地方堆起了新的灰烬,屋里弥漫开炭块燃烧后的特殊气味,出世离尘的味道。如果不介意炭味和檀香的区别,完全可以闭起眼睛想象这是某个寺庙客堂,然后随着黑夜、烈酒和这里的人,纠结出一段缠绵。

落雪压在残枝上的声音越发地明显,空气中似乎涌动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卫令看见门被人由外到内地推开一条缝,匕首当即向那人刺去,外面的火光瞬间倾泻,照亮她的面庞,握着匕首的掌心瞬间渗出了汗,却仍极快地向那人刺去。

对面那人的眸子漆黑,犹如深渊,他的脸闪过一丝沉冷,轻松躲开她的偷袭,腕上一疼,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腕将她从中拉扯而出,原本周遭静得如死水一般,这一声却将躲在毡帐下避雪的冬鸟惊起。

顾北戎掀开雪帘,微微俯身进来,宽敞的衣袍不能完全地遮掩他的身形,他在身上披了层厚实的狐氅,身上还有冷雪与木炭交融的气息,似乎才刚刚出去。

顾北戎伸手将她拉出房外,再顺势一甩,卫令的眼前一片晕眩,她极力地稳住身形,人却已经滚到阶下,她的耳后有伤,正在淌血,顺着右边的脸颊淌了下来,流进颈间,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如一只可怜的小兽,凶利倔强且恶狠狠地盯着他,火光从右侧映照了过来,顾北戎正站在阶上睨着她,一身暗纹玄衣,腰上那把狼戾刀闪着白光,看起来锋利无比。

“哦,在这里做什么呢?”

“总归不是杀人放火,指挥使也有权过问么?”卫令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没有想到来人是顾北戎,那这就不好办了,不过他又是为什么来到这里?

想到昨夜她不禁眉头一皱,“你是不是跟踪我?”

前世两人也没少针锋相对,他派人跟踪她也不是罕见事,往往她要抓捕人窜迅,那人就在她赶到前死了,所以这也是当初查不出案子真相的缘故,本以为这世预知了许多的事情应当会少些阻力,却没有想到顾北戎这么地阴魂不散。

顾北戎下了几个台阶俯视她,天空中盘旋的鸟隼落在他的肩头上,扑起了零星的雪屑,那目光带着层雾似地,却让人胆惧:“跟着你?你的身上可有什么秘密见不得光?我且问你,你今日为何在此?你不答,我便将你押去皇城司,那里的百般刑罚总有一样让沈六公子满意,让沈六公子肯开口与我说话的。”

卫令道:“什么理由抓我?仅仅凭我夜半出现在此处么?那指挥使未免权力滔天,想抓谁便抓谁,想定谁有罪谁便有罪,我却记得指挥使的位置还不稳紧?你底下还有谁来着?”

卫令故意顿了顿,似乎是才想起来,“哦是我的四兄,他最近很得摄政王的重用,如果他想进入皇城司应当也不是难事,皇城司的副指挥使李玦似乎总想揪您的把柄,还有大兄长沈卫,您不是才与他起了冲突,您确定这时候要抓我么?”

“那如果是私藏王妃呢?这又是什么罪过?”顾北戎笑道,“沈六公子不会以为世上有些东西真的能反复一张嘴就说得清楚罢,有的事情并非你我之力可以去相抗的,我可以豁你刚才对我的挑衅,但我却不会放过阻止我向上爬的你,你就安然地待在国公府做你的贵公子,而我怎么做,做什么,你哪怕知道也最好躲得远远的。”

“好,那我问你,当年礼王妃因病而逝其中有没有你的手笔,今夜有人刺杀礼王是不是你派的人?”卫令道眸中闪过警惕。

当年礼王妇与幼子谢乌衣被囚于恩奴寺,顾北戎本也被关禁恩奴寺,但顾春芳却将顾伯徽捞了出来,自请废去太师之位,之后顾伯徽回到顾氏,徐氏女当时已是第三胎,在府中尊贵至极,顾伯徽作为长子反倒成了最卑贱的一个,那时他已经在礼王府中养到了十五岁,听说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礼王的缘故,顾氏的人怕惹怒新帝自然不会善待他。

反倒是顾春芳将十五岁的顾伯徽带上山,希望他平凡地长大,但不知为何他还是选择下山并自请关禁于恩奴寺陷在礼王妇身侧,但他进入恩奴寺的半个月内礼王妇却病逝,临死前礼王妇的遗愿却只有赦免顾伯徽,甚要求幼子谢乌衣软禁终生。

因为这条遗愿,所有人都猜测谢乌衣杀母,再出来时徐氏女已诞下幼子,然而因为体弱,幼子早夭逝,顾重临没有接纳他回府,于是他只身去了边郡,三年后传回消息立了战功被封为将军,回京那日顾府失火,顾重临与徐氏葬身火海,因此杀了父杀了母成了小将军最鲜明的标签。

因此当传出顾北戎投叛北戎之时根本没有人怀疑,她前世也从未怀疑,可她亲眼看见他射杀了完颜政那或许他也是有苦衷么?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并不想与他产生任何的交集,因为她背后所行也是每一步踩在刀锋上,她甚至连自己的敌人都不知道是谁,生父生母一无所知,活像一只鬼。

“你是个有秘密的人或许我们在此纠缠,是因为你与我殊途同归?”

卫令直白地道:“与其如此不如合作?我知道的与你所知情的消息作一次交换。”

顾北戎走上前,道:“杜氏可在里面?”

卫令笑道:“我说的不如你亲自去看。”

顾北戎道:“不用,我们来谈谈。”

两人坐在院中荒废的石桌前,蔺津不知道那里来来的茶具,还烧出壶热水来泡了随身带的柑橘皮,弄出杯柑橘茶来,主动退到远远的地方站着,顾北戎的外表是深沉如渊,内里更是冰冷阴鸷,与他这样的说话总是要思忖得多一些。

鹰隼安静地伏在他的手边,他正拿着蔺津不知处寻来的谷子给它喂食,但它显然并不买账,圆而润沉的大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她,卫令凝了它会儿,将它瞪了回去。

顾北戎不禁好笑道:“看来沈公子已经大好,还能与我的鸟儿逗趣,不过我倒是想问问沈公子,可知昨夜京中发生了桩大事?”

他的眸子陡然犀利,手却依旧向鸟儿喂着麻谷。

卫令道:“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青璎侯这般间我不是心中已经认定了答案。”

顾北戎手里扔了谷,道:“这么说你是直接承认了?”

卫令没答,这时顾北戎掐着她的肩膀,肩膀上的伤口传来刺痛,他死死地盯着她:“你昨夜劫走沈氏,想利用她做什么?”

卫令冷汗直冒:“还能做什么?沈氏或许就知晓宋永年死的一切真相的人,如果你要为贺元章做事,那权当我没有说过。”

顾北戎起身,肩膀上的疼痛感立即消失,他将一把小刀扔在桌上,是把形制小巧的匕首,但卫令却认得这是自己的刀,而她昨夜交给了玉娘,也就是说玉娘出了事?她抬眼看向杜庭兰:“你抓了她们?”

顾北戎没有否认,而是道:“想要人,落得拿些诚意来,我问什么你便如实答什么,如果答得好,我会将她送回去。”

“如何得知沈氏被劫在刑部,谁人替你收集消息?”他顿了顿,“是不是皇禁台?”

卫令笑道:“大人是要给我安上乱党的罪名,想要收集消息,简单,只要你有银子,路边的乞丐都会成为你的情报收集网。”

“好,”顾北戎道,“按理来说政国公府与贺元章可谓是互利共赢的关系,你为何急切地想要扳倒贺元章,你与他有什么私人仇怨?”

卫令道:“没有,只不过他身上有我想知道的秘密,我要先将他拉下来,才能得到我想要的,指挥使大人难道不想除去他么?他这样的人凭什么稳坐高台?你真的要为他办事么?”

顾北戎一笑:“你倒是真坦诚,不过你昨夜到过温故居,你与三十年前的那桩牡丹簪案又有什么关系?为何要到那里去。”

卫令笑道:“不过是巧合而已,指挥使大人可知我只是想租下那间铺面用来做生意而已,话说我这样的资本做生意难免遭人诟病,所以才行事鬼祟了些,诚如你所见,知道能扳倒共元章的派被劫,我自是要去护她周全的,而且说来说去保下的不还是皇城司?所以您非但不会办决我还会想办法压下此事,如此说来大人是不是欠我一条人情?派徒可以自己处理,但不能动五娘,我们好聚好散成么?”

顾北戎盯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道:“开的什么馆子?将人骗进去杀掉的馆子么?”

“小酒馆。”卫令道,“如果指挥使大人有空的话,不妨来坐坐。好了,如果大人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去接玉娘。”

卫令在空寂的街道上骑着马,两侧的商铺有的起早,已经点上灯,特别是卖早膳的铺子,已经开始一天的吃喝。

卫令骑着马跟在顾北戎的身后,顾北戎引人注目极了,卫令便放慢马速离他稍微远了些,正在此时顾北戎喊了声后身边的蔺津,卫令还没反应过来背后就贴上灼热的胸膛,她试图挣扎,顾北戎却道:“不想去接玉娘?”

卫令顿了顿任由他这样抱着自己,衣色微凉如水,路上只有寒月冰雪的昏芒,卫令骑上马随跟在他们的身后。

顾北戎打了哨,夜幕中栖在屋檐上的海东静飞扑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带起一阵扑棱的雪,这时有人似乎在低声叱骂着什么,还听到几声幼兽的低吼,卫令凑近一看,原来是只关在笼里的橘色狐狸以及一只幼狼。

狐狸生的非常特别,四只脚蹼都是黑色的,往上是渐变的橘红,看着幼龄非常小,似乎才刚出生不久,身上的皮毛被幼狼咬去了几块,还在往外冒着血,而且那只幼狼还在狭小的笼子里追着这只狐狸啃咬。

卖幼兽的是位脾气暴躁的中年人,他只踢了下笼子就待在角落里抽着水烟,卫令顿了顿下马,因为脚踝的疼痛差点摔倒,好在顾北戎伸手扶了她一把,卫令甩开他的手主动来到摊子面前。

“摊主,你这只狐狸怎么卖?”卫令问道,有心想买下这只狐狸。

蔺津却道:“买狐狸做什么?”

卫令道:“就是想买。”

摊主看着几人都是富贵模样,顿时有心抬高价格,于是眯了眯眼道:“公子当初真是好眼光,这只东西有灵性,我做这生意这么久以来还没有见到过这么好的东西呢,见么了也是头回过来,不如我就忍痛割爱交个朋友,五十两如何?换作别人我至少也是要八十两。”

“哦,”卫令道,看样子颇为惋惜,“这只狐狸看上去是很好,可惜身上掉了几块皮,不然我倒是要了。”摊手的表情有些难懂,居然想到:“不如这样,你出五十两,狐狸还送这只幼狼,无论还是养也好,杀了也罢,不亏的。”

“十两,我就要这只狐狸。”卫令坚决地说。

摊主很无奈:“成…”

他伸手把狐狸抱出来,却被狐狸警惕地咬伤,他当即大怒道:“什么小畜牲,但敢咬老子,看老子不剥了你那层皮!”

卫令阻止他道:“你不想卖给我了么?”

她动伸手将那只狐狸抱起来,转头扔给他十两,顾北戎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狼不要,要是狐狸,而且还病恹恹的,你这样做生意会不会太亏了。”

顾北戎转头吩咐蔺津:“去牵马车来。”

坐在马车上,卫令从袖中掏出一小瓶伤药敷在幼狐的身上,它倒是很听话,不仅没有动,还乖乖地任她施为,随后低低地闷好一声似乎在她的怀里睡着了,卫令抚摸着它的毛发,却发现顾北戎盯着自己的眼神,于是主动道:“关于江氏,指挥使想怎么处理?”

“当然是细细审问,不如一起晃,人都是你救回来的,我也不好独吞你的功劳。”

只是还不及到皇城司,马车突然被人逼停,马轶然才愿的有人来禀邀:“ 大人,晋王中毒了,您快去看看。”

“回晋王府。”立刻道。

晋王府中一阵慌,脚乱,花牙正陪在杜庭兰的身边,见她并没有受伤,悬着的心也就放下,花牙见到她有些吃惊:“大人为何担强狐狸?”

卫令顺势将狐狸放回花牙怀中:“先养着,你可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晋王爷今夜用过膳后就吐血昏迷,而底下的人查验过膳中并无毒,现在府中负责制作膳食的奴仆都被带走,只是到现在也没有审问出来什么,几位侧室都审问过,俱是不知情。”花牙道:“晋王爷现在仍在昏迷中,我们也不能从他的身上得到有用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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