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辆马车的车辕上跳下一个中年车夫，他顶着大雨，小跑着进了亭子，对着亭中众人，尤其是被祁风护在身后的姜妧，客气地拱手道：“这位姑娘打扰了。我家主子出行，不巧遇上这场大雨，特遣小的前来询问，可否容我家主子也在此处亭中暂避片刻？待雨势稍缓便走。”

姜妧打量了一下这车夫，言语有礼，眼神坦荡，不像歹人，此处本就是官道旁的公共亭子，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便颔首道：“无妨，这亭子本就是给行人歇脚避雨用的，请便。”

“多谢姑娘！”车夫面露感激，再次拱手，随即转身跑回马车旁，隔着雨帘躬身回禀。

只见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缓缓掀开，一个身披玉白色锦缎大氅的身影，在随从撑开的油纸伞下，从容地下了马车。

雨帘如织，模糊了视线，但那身玉白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清雅出尘。

他身形略显单薄，行走间带着一种世家贵公子特有的、仿佛被精心雕琢过的优雅，却也隐隐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病弱感。

当那人踏着泥泞，在随从的护卫下走近亭檐，目光扫过亭内时，脚步微微一顿，似乎颇感意外。

姜妧看清来人，杏眸瞬间睁大，满心诧异几乎脱口而出：“是你？”

楚凌脸上的讶异也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他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清浅温和的笑意，声音透过雨声清晰地传来：“姜姑娘？好巧，没想到还能在此处遇见姑娘。”

姜妧压下心中的诧异，起身微微一福，忍不住好奇，“公子今日出京？”

楚凌在亭中寻了处干燥的石凳坐下，墨七立刻在他身后铺上软垫。他抬眸看向姜妧，语气温和而自然：“在下曾与姑娘提过，在下是花间醉的老板。”

姜妧心中暗自嘀咕，开夜总会也出差？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楚凌继续谦逊地解释道：“不瞒姑娘，家母娘家世代行商，各地都有些薄产。此次入京，便是处理京中几处铺子积压的庶务。”他顿了顿道：“除了花间醉，京城中的瑶光阁、还有清茗轩，亦是家中产业。”

“瑶光阁也是公子的产业？”姜妧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瑶光阁可是京城贵妇贵女们趋之若鹜的地方，里面的首饰设计新颖，做工精绝，价格更是令人咋舌。她如今虽不差钱，但是上回在瑶光阁中林锦书劝她买下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她还是心疼了许久。

楚凌含笑点头，笑容温润如玉，“正是。瑶光阁中许多钗环首饰，皆是家母的手绘。姑娘若得空，不妨去看看是否有入眼的，只需与掌柜提在下的名字……哦，忘了同姑娘说，在下姓楚，单名一个凌字。”

他语气真诚，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在下可做主，赠予姑娘，权当相识之礼。”

姜妧一听，连忙摆手：“多谢楚公子美意！只是你我萍水相逢，公子数次相助，我已感激不尽，实不敢再受此厚赠。”她语气坚决，无功不受禄，何况她已收了他两壶醉花间，实在不好意思再拿什么首饰。

“萍水相逢？”楚凌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掩唇低咳了几声，目光转向亭外，落在姜妧那辆深陷泥泞的马车和仍在雨中奋力但徒劳的护卫身上，问道：“姜姑娘此行是独自一人？”

姜妧答道：“外祖父寿辰将至，家中父母兄长皆事务缠身，无法脱身，便由我代为前往贺寿。”

楚凌看着那狼狈的马车，微微蹙眉，对身侧的墨七低声吩咐了几句。

墨七领命，立刻带着两名身手矫健的护卫冒雨走向泥潭，与姜府护卫首领交谈起来。很快，在墨七几人的指挥和协助下，绳索套紧，号子声起，那辆陷得死死的马车竟在众人合力下，被缓缓拖出了泥潭！

“多谢楚公子援手！”姜妧见状，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份解围之情，确实及时。

楚凌抬眸看她，“姜姑娘对谁都这般客气疏离吗？在下以为，与姑娘几番偶遇，也算得上相熟。区区举手之劳，何须言谢？”他轻轻叹息一声，“莫非在姑娘心中，楚某便如此不堪亲近？”

这话让姜妧面上微赧。

连上这次，她已欠了楚凌三次人情，却连一次像样的道谢都未曾有过，实在显得她有些忘恩负义了。

看着那边终于脱困的马车，姜妧踟蹰片刻，抬手解下腰灵犀新绣的缠枝莲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块温润莹白的羊脂玉无事牌。

“楚公子，”姜妧上前一步，将玉牌递了过去，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前几日本想前去向公子道谢，只是当时……恐公子有不便之处，加之又赶着出京，便耽搁了。今日又承蒙公子援手，实在感激不尽。我身边并无贵重之物，这块无事牌成色尚可，寓意平安顺遂，赠予公子，聊表谢意，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楚凌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牌上，那玉质纯净无瑕，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柔和内敛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上品。

他伸出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却不是只接玉牌，而是连带着姜妧垫在玉牌下的那只小巧精致的荷包，也一并轻轻拢入掌心。

“承姑娘吉言。”楚凌温声道谢，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姜妧微凉的指腹，带来一丝奇异的触感。

他握着那带着她体温的玉牌和荷包，指腹在荷包细腻的云锦面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姜妧只觉得手心一空，连带着荷包都没了，顿时有些无措地收回手。

楚凌似乎并未在意她的窘迫，沉吟片刻，然后问道：“姑娘方才说去为外祖父贺寿，若在下没记错，宋国公告老还乡之地，可是南陵郡？”

“正是。”姜妧点头。

楚凌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那真是巧了。在下此行，正是要回栖霞县。栖霞县与南陵郡恰好相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