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妧被抓个正着,心头一跳,脸上瞬间慌忙收回目光,掩饰性地看向窗外,“没,没事!”
楚凌的目光在她微红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轻轻“嗯”了一声,带着那份似有若无的笑意,重新将视线落回书页上。
姜妧也彻底将脸转向了窗外。
窗外的景色,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一场春雨过后,官道两旁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深褐色,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道旁的杨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路边的野花也竞相开放,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偶有鸟雀从林间惊起,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掠过官道上空,飞向湛蓝如洗的天际。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湿润的地面上跳跃着金色的光斑,一切都显得那么鲜活生动。
姜妧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
她写过那么多剧本,描绘过无数或繁华或苍凉的场景,她从未想过,自己笔下虚构的世界,有朝一日,竟能以如此真实而磅礴的姿态,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姜妧轻轻靠在车窗边,任由窗外的春风拂乱了她鬓边的发丝,深深吸了一口这自由而真实的空气。
心中的纷扰似乎暂时被这壮丽的春色涤荡开去,只剩下对眼前这片天地的纯粹感受。
楚凌的目光再次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姜妧映在车窗上的侧影上,她微扬着头,闭着眼,唇角带着一丝纯粹而满足的笑意,神情专注而放松,仿佛正在拥抱这天地间的整片阳光。
楚凌眸色微深,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也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绚烂明媚之色。
正午时分,车队在官道旁一处开阔的湖边停下休整。
姜妧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虽然楚凌的马车宽敞舒适,但半日颠簸下来,她仍觉得腰背有些僵硬酸痛。她舒展了一下筋骨,与楚凌一同走到湖边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坐着休息。
灵犀很快拿了干粮过来,精致的京城糕点盛在食盒里,香气诱人。然而姜妧只是随意拈起一小块,望着湖面出神,没什么胃口。
对面,楚凌正静静望着湖心微漾的波光。
墨七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走来,那药味苦涩浓烈,即使隔着几步远,姜妧闻到都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楚凌神色如常地接过药碗,甚至没有一丝停顿,仰头便一饮而尽。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在饮一杯清水,喉结滚动几下,碗便见了底。
整个过程,他的眉头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未曾有半分波动。
姜妧看得咋舌,忍不住问道:“药很苦吧?”
那药光闻着就让她舌根发麻,她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日,药铺老板劝他好好吃药,好好调理自己的身子。
所以……其实他很怕苦药。
楚凌放下空碗,接过墨七递来的清水漱了漱口,才转向她,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习惯了。”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能喝习惯吗?”姜妧完全不信,小声嘀咕。
她最怕苦药了,从前温子辰给她熬的那些调养药,哪怕对方费尽心思加了甘草、蜜枣,熬得尽量甘甜些,每次她都还是苦得直吐舌头,半天缓不过来。
楚凌这碗药,分明就是苦味精华的浓缩,他怎么做到能如此平静?
楚凌的目光落在空碗残留的药渍上,那深褐色的痕迹仿佛能勾起某些遥远的、并不愉快的记忆。
幼时,这药是母亲掐着他的鼻子强灌下去的,苦涩的汁液呛入气管,让他咳得撕心裂肺。
等大了一些,他学会了沉默地将那令人作呕的腥气裹着苦涩硬生生压下去,直到味蕾麻木,直到身体的本能反抗也被强行压制。
后来,他发觉身体偶尔的痛楚能使他清醒,便时常拖着故意不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似乎是到了京城之后,他对这药就不是那么抵触了。
他似乎忽然习惯了将所有的感官不适,连同那些因药力而起的虚弱与不适,一同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看着楚凌空了的药碗,姜妧想起什么,从腰间精致的荷包里掏出几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糖果。这是昨日临行前姜策塞给她的,说让她路上辛苦时甜甜嘴。
她将糖果递过去:“给,吃点甜的压压吧。”那糖纸在树荫下也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抬眸看向姜妧,她眼中是纯粹的不忍和关切。
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流悄然滑过心间,他伸手接过糖果,声音带着微微的喑哑:“多谢。”
他修长的手指拆开其中一颗糖纸,将圆润的糖果送入口中。
甜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霸道地驱逐着残留的苦涩。
这甜得有些过分的味道,与他常年浸染的药味截然不同,带来一种陌生又奇异的感受。
姜妧见他吃了糖,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她不再看他,转身几步走出了浓密的树荫,来到了正午灿烂的阳光下。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在湖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臂舒展,金色的光线亲吻着她乌黑的发丝,跳跃在她白皙的侧脸和细腻的脖颈上,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而耀眼的光晕。
那光晕仿佛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尘劳,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圣洁、明媚、生机盎然。
楚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看着她似乎要将这满湖的波光和满身的暖意都吸纳入怀。
口中的甜味还未散尽,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心湖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沉默地注视着阳光下那个仿佛会发光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掌中剩下的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