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释魂液一事始终在她心里存疑着,贺夷一介阳世之人究竟是如何懂得迫魂之术的?
她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春大娘屋内排排坐的孩童身上。
“崔姐姐,这个字我不会写。”一个圆头圆脑的小郎苦恼地挠了挠头,面前方正的木桌上几张被捏得皱巴的楮树皮纸。
没等崔疏禾应声,小郎身侧的小女娘撇撇嘴,“真笨,瞧我的。”
她圆乎乎的小手用力地握着根黑鸭羽十分得意地往皮纸上写。
崔疏禾见此不禁一笑,小步走进去,摸摸小女娘的脸颊。
“好啦,小安娘学得快,等会儿你帮小阿辞也细细讲之可好?”
六岁的安娘听到赞扬弯起唇,重重地点头,“嗯!”随后更加认真地埋头写起来。
而另一侧的小郎阿辞低着头似乎十分沮丧。
崔疏禾轻柔地展开阿辞那褶皱的纸张,认真地看了会,“阿辞,来。”
她扶正他的手腕,将“任重、道远”几个字再慢慢地写一遍。
“不难的,阿辞这么聪慧,多练几下就会了。”
阿辞抿抿嘴,深吸一口气,在崔疏禾肯定的目光中紧握着手里的黑羽毛根。
屋内烤着火,如安娘和阿辞这样的孩童也一脸认真地在低头写字。
陶城中的百姓尽数都是李煦当初设法从赵州迁至此的。远离家乡农作,各家各户到了陶城后想了许多办法谋生。
幸是陶城背靠山林,家中男丁们分工从林中砍柴打猎,女娘们编竹篮、绣女红,堪堪过活。
腊月天冷,大人们不许孩童上山嬉闹,将他们都带到春大娘家学字看书。
春大娘本是名绣娘,其夫婿是赵州的一名秀才,迁城之时她的夫婿决心留在赵州,托她将珍藏的典籍都带了出来。
崔疏禾由孟曼秋领着,也时常过往此处。一来二回,这边的孩童们也与她熟稔起来。
小安娘先写完了字,轻快地将纸递给崔疏禾,声音清亮婉转着道,“崔姐姐,您的字一直都这么好的吗?我什么时候才能练成您这样阿?”
望着安娘稚嫩的脸,崔疏禾的脑海中忽地浮现自己幼时因不喜念书经常在崔宅被伯父伯母唠叨的画面,不禁噗呲一声笑了,“崔姐姐从前不喜念书,还经常被大人们说呢。”
阿辞闻言讶异地抬头,也兴致满满地开口道,“哇您再说说,再说说嘛。”
安娘也点头央着,两人一左一右好奇地望向她。
崔疏禾动动唇,思索了片刻后,断断续续地忆起她幼时生长的定州、公务冗忙不常来探望的父亲、布满儿时嬉闹的后山以及同邻里同伴的趣事。
她幼时确是个在书案旁坐不住的人,活像凳子上有虫咬她,半分都耐不住性子。
比起写字念书,仿佛爬树捣鸟窝、踩溪抓鱼更来得痛快。
为此,伯父伯母们伤透了脑筋,只能从隔院喊来李煦,询问是否可以一同督促崔疏禾安分念书。
对于功课,少时的小李煦是极为较真的人。承了崔少尤夫妇的意便真的天光初开时就守在窗台前盯着崔疏禾起来看书。
更是为了她那一手鬼画符的字,亲自写了厚厚的一本字帖赠予她。
诚然并非李煦真的收住了崔疏禾的玩心。而是换作是你,天天晨间有人顶着越发青黑的眼圈幽怨地盯着你练字,你也会逐渐老实理亏的。
说来,崔疏禾那时究竟为何觉着心中过意不去,还真为此安心练起字帖?
那分明是苦肉计。
崔疏禾无奈摇头,对于儿时总像小老头一般规矩老成的李煦觉着有趣。
“啊!这么说,崔姐姐您的字是世子哥哥教的么?”小安娘眯了眯眼,乐呵地笑道。
崔疏禾闻言撇撇嘴,嘟囔着:“哪有教……那分明是我自己苦练……”
阿辞站在一旁,听着安娘同崔疏禾一来一回的话,眼珠子转了一圈,忽地轻扯住崔疏禾的袖子。
“崔姐姐,你喜欢桂花吗?”
崔疏禾还在回着小安娘的话,听罢微微顿住,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瞧。
原来是她腰间的荷包。莫是里头的桂花的味道飘了出来?
崔疏禾点点头,“阿辞也喜桂花?”
阿辞并没有回答,只是歪头一顿,随即说道,“我们的家乡种了很多的桂花树……”
他说的家乡,指的应该是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