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二殿下觊觎大殿之心,已昭然若揭。只是…这其间弈局,东宫运筹几何,恐也未可测也。”
邹卓文派了重兵把守陶城乃至赵州通往云安的关口,与东宫之音信险绝。依李煦对东宫的熟悉,不知是否韬晦布局、故意任其为之?
“只怕宫中斗法未至绝点,这陶城和赵州的百姓便先当了刀下魂。在谋逆之罪加身之前,百姓之危更应虑之。”
李煦深蹙着眉,遥望着脚下显得渺小的林中城。
他身后是赵州各大世家宗亲、是一个不慎便会以谋反定罪则株连的亲族……为了这,他不能轻易认下拥兵结营的谋逆之罪。
可局势如此,邹卓文并非善人,他定会以一城百姓的性命逼迫他认下这支叛军、认下是太子殿下结党一罪。
防患未然,这支旧卒…得建。
谈到此处,傅容泽捏了捏掌心的卜卦铜钱。生局与死局,无人可看清……
就在此时,一直注视着山脚下动静的傅容泽忽地被不远处枝干间“沙沙”晃动而瞬间警惕,立即低声叫住李煦,“熙敬!有动静!”
李煦见状猛地伸手摁低傅容泽的肩,示意他噤声。而就在他们的目光紧盯着那团缓缓往山上移动的繁密枝叶时,一抹素色的裙衫却是陡然出现在树梢之后。
“是…崔娘子。”看清楚来人,傅容泽“呼”地一声松了下紧绷的脖颈,为自己方才一瞬的惊吓而无奈叹声。
只是仔细瞧着,这崔娘子怎地一人上山来,还似是提着两个包裹,身侧也无旁人跟从。
脸上神情更是有些……怔然愣神?
正想转头告知李煦,谁想身旁哪还有李煦的身影?他早就在看清楚崔疏禾脸庞之后大步朝山下迈去。
“岁岁!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山路崎岖,更是有险隘之处…咳咳……”
李煦从山路疾步下来,千岩倒影仿若追在身后,林间偶有伸出的长条枝叶拨乱了他的衣角。
山骨苍棱中冷风一下吹进肺腔,本就感于风寒的李煦不禁又是一阵闷咳,但他仍是先将身上的外袄脱下披上崔疏禾的肩,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大包裹。
迈步山路而来的崔疏禾衣衫单薄,双唇也不知是否是冻着了,瞧着发白。一双平日里黑亮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暗淡,直愣愣地瞅着李煦久久不语。
“岁岁?”李煦用手指在她眼前挥了挥,才见她眼珠缓缓转动。
手边的包裹有些沉,里头的药草味在拎起间隙飘散了出来。
一闻到这个熟悉的药味,李煦定睛一看,霎那间抬头,“这些是我母亲准备的?她去找你了?”
李煦墨色的瞳仁在一瞬定了一下,轻咳咽在喉间,以手作拳抵唇歪过身闷哼了两声。
崔疏禾手边一下空下来,她晃了晃手指,继而微微抬头。
在霞光被树影挡住的婆娑间,崔疏禾透过李煦似惑似讶的脸庞,耳畔却一直回荡着李迎秋一路上的话。
“不曾想,多年前见着你,还是在宫中……”
崔疏禾更不曾想,李迎秋居然还记着她们曾在宫中见过。
沉疴积年后的李迎秋行迈靡靡,息微喘促,连走两步都薄汗虚下,可见痼疾在岁月中给这位也曾婉约秀雅的妇人留下多么深重的印记。
且崔疏禾多年以来始终是觉着李迎秋不喜自己的。依稀记得宫宴之上那望向自己冷淡的眼眸……
赵州李氏簪缨世胄,诗礼传家。族中门第论其礼节家风皆出有名。
崔疏禾自小并不同寻常闺秀那般循规,她以为只有像王云芙那样淑静柔顺的女娘才入得了她们这等皇亲之后的眼。
本以为李迎秋今日来只是照面,却略是讶异地听她谈起旧事……
“那时我与国公爷被一道圣令分离两地,熙敬被送往定州,平素只得书信往还,方悉其音讯。那书信中,频频出现了崔小娘子的名字。熙敬仍是稚儿之时,便讷言敏行,沉静寡辞,尤在父兄出事、家族遭罪之后更甚郁郁。可那年复一年的信中,他襟怀日朗,愈发旷达。我后觉,这一切或许是因为崔家人、因为你。于是那年宫中年宴,我有心留意着你,想细细瞧上一番熙敬信中所言心仪之人,何许品格模样?……”
李迎秋的声音飘渺如絮,片语间让崔疏禾思绪万千。
她已经记不得那些年的宫宴中与李迎秋是否有过见礼。那时赵州受挫,李家人不被皇家待见,可想得知李迎秋独自在宫廷间强展欢颜,虚与周旋实属不易。
寒径逶迤,往山上的路绵长,崔疏禾裹紧身上的外袄就这么亦步亦趋跟在李迎秋身侧,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