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时候，程南都觉得，如果自己的人生被写成书，会是两本很无趣的枯燥话本。是的，两本。程南活了两辈子，如果这个世界也算的话，或许可以说活了三次。程南上辈子叫程楠，是个女子，严格来说这个名字不属于她，属于程家世子——一个男子。
程楠出生前，皇帝沉迷于长生之术，拜了一位自称修仙者的男人为国师。那年是大旱之年，国师预言当年京中世家间将会诞生一名旱魃转世的女婴，而这名女婴会阻碍皇帝的长生之路。那一年，京中人人自危，哪怕是皇子家中所诞的女婴，无一不失了性命，连带着那位皇子也被皇帝所厌弃。
程楠的父亲是本朝唯一一位异姓王，战功赫赫的将军功高震主，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瞅准时机将他拉下马。王妃怀胎十月，程楠出生了。名字是早就取好的，楠，珍贵的楠木，希望世子如楠木般坚韧。
所有人都希望她是男子。
偏偏以女子降生。
父亲向来谨慎，对外宣称生了男孩，打点，用早就准备好的男婴蒙混，她成了影子，被悄悄送离了京城。如果不是她的父亲彼时因为战场受伤，御医判定他可能不会再有子嗣，当年她就溺死在盆中了。
她在乡野中长到五岁，懵懵懂懂，那一年，程楠意外落水，死了，她成了程楠。
为了不被起疑，她的父亲对外称程楠落水病重见不得人，御医来了，摇头叹气，走了。皇帝满意笑了。
神医可以救人也可以害人，一碗汤药毁了她的身体，她再也无法奔跑，哪怕是如常人般行走也做不到，程楠成了京中有名的病公子。而她，则被困在小小的四方里，缠绵床笫，终日与汤药作伴。
本是及笄的那年，父亲班师回朝，皇帝赐婚，她有了一个未婚妻——皇帝幼女，年十三的九公主。程楠是见过她的，毕竟顶着世子身份，身体稍好时，京中宴会也是被推着去过几次，年幼的九公主趴在她桌前，好奇地问：“哥哥是生病了吗？”
后来……她又说：“哥哥会好起来的。”
九公主的母妃出自丞相家，哪怕处在深宫，九公主也被教养得天真烂漫，她是唯一一个没有用嘲讽与可惜的眼光看过程楠的人。程楠心里有好感，便更不愿耽误九公主。可皇命难违，父亲叩谢皇恩。
程楠有时会想，如果她真是男子，哪怕身体病弱，也能竭力做一个好丈夫。但可惜，她不是，她是一个女子，这场婚姻注定是欺骗与亏欠。
所幸，她们没能成婚，十六岁生辰过后没多久，在陪同公主皇子游玩时，马匹受惊，程楠只来得及推离九公主，自己却连人带车坠落山崖，尸骨无存。
程楠最后看了一眼九公主，确认她无事后便陷入黑暗，孱弱的身体甚至没等她落到崖底就已没了呼吸。
再一睁眼，她成了程南，男孩。
这个世界很陌生，陌生的房子、陌生的内饰，陌生的言语，程南眨了眨眼睛，坦然接受了一切，因为……这是一具健康的身体，能跑能跳。这一世的父母对程南已经没什么亲情，本就是商业联姻，孩子也只是出于需要，但物质上从未亏待过残念，他被精心养育到五岁。是的，又是五岁，变故再一次降临。程南的叔叔贪图家产害死了他的父母，把他卖给了人贩子，偏远山村里的老人欣喜地举起他喊“乖孙”，把他们认为的好东西都给了他，可本就不是稚子的程南怎么会忘记？他不属于这里。
哪怕他被他们捧在手心，怕磕了怕碰了。哪怕他什么活都不用做，有吃有喝。哪怕看见旁家同样被拐来的女孩只会被打被骂……程南心里一片悲凉，同样是拐卖来的孩子，女孩如草芥，男孩却是金贵的。
即使这一世成了男孩，可程南的灵魂是女子，他就永远是她。
程南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上辈子，五岁孩童的身体幼小无力，她救不了她们，任何想要帮助的举动，只会使她们遭受更多的苦难。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五年，小姨找到了他，程南终于有力量带走她们了。
小姨要他要复仇，可叔叔的势力根深蒂固，十岁的程南毫无办法，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又能做什么呢？无非是日复一日被困在小姨的愤怒与仇恨里。直到他救下了一个女生，一个与九公主容颜极为相似的女生，叔叔的儿子总是在校园里欺负她，打着喜欢的名义，却放任他人伤害她。或许是那张脸勾起了程南上辈子为数不多好的回忆，程南总是会尽可能地护着女生，于是校园里又兴起新的传言，女生似乎更沉默了。
程南同女生解释过，他对她没有喜欢，女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温声道谢。他要如何再说呢？哪怕是上辈子有了未婚妻，他也从未喜欢过谁，他的人生并没留出爱人的余力，喜欢很奢侈。
真无趣啊，这辈子也好，上辈子也好。关了灯的程南，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
在又一次与叔叔的儿子打架过后，医院里醒来的他看见了一个人，他并不陌生，正是经常在校外堵住女生要钱的女混混。
女混混痞笑着瞧他：“之前没注意，里面居然是女孩子，真有趣。”
心头猛地一跳，程南撑起身子，目光不经意扫过女混混的眼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好像透过皮囊，看见了内里真实的她，心里没由来一慌。
“想知道你的结局吗？”女混混伸出食指戳着他的额头问。
结局？程南有一瞬茫然，很快他就知道了这两个字的含义。
程南不过是一个狗血虐文里的深情男配，连男二都不是，只是一个曾在高中时期短暂给过女主温暖的男配角。因为不是男二，甚至都不用等到结局配平，还有几年，他就会被叔叔的男主儿子打断手脚卖到国外，身体被拆成器官。而女主也会在男主日复一日地控制中，彻底磨灭自我。
多么无趣的故事啊！看完结局后，程南地第一个反应是这八个字。
女混混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你会怎么做呢？”
程南闭上眼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