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趴在草地上,指节死死抠着泥土,正用残存的力气向前爬,血肉模糊的双手不少地方可见森然白骨。烂泥把往日一尘不染的布料抓得浑浊不堪,下身也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惨状,曾经是双腿的地方空荡荡,只残留着少数筋肉与白骨,随着爬动而擦过粗糙的地面,伤口被碎石摩擦,尖锐的剧痛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时至今日,景明仍旧不明白,自己是怎样走到今天的。
身为剑宗大师兄,景明习惯了严以律己,敬重师长、友爱同门,虽因为性格冷淡不喜与人多接触,但景明自认从未做过对不起宗门、残害同门之事。
可为什么,一夜之间,都变了?
剑宗有个清冷绝尘的首席,这曾是修仙界最为经久不衰的话题之一,是不到四十岁就结出元婴的天纵之才,又在三年之内修到大圆满,宗门大比魁首,当之无愧的元婴第一人——三天前的景明还是众人眼中不可染指的明月。一尘不染的白衣,曾是他实力的证明,也是无数人争相模仿的源头。
如今这个修为全失,灵力、妖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搅得他经脉俱断的狼狈模样,和曾经有几分相似呢?景明依旧穿着那身白衣,可脏污已经将它染得几乎看不出洁白,沉重的喘息从他胸腔里挤出,血沫落在泥土里,很快就被泥点掩盖。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布满了疤痕,因为痛苦,更显得扭曲狰狞。
沙沙……沙沙……
巨蟒缓慢地在他身后蠕动,坚硬的鳞片散发着冰冷的光泽,暗红色的竖瞳锁定在景明爬行的背影上,它的眼里没有急切,倒像是戏谑的玩味,猩红的蛇信慢悠悠吞吐,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好似在品味猎物的绝望与挣扎。
森林变得更模糊了,记忆碎片在剧烈的痛苦中刺激他残存的神经,是秘境里的失败,是惨死的师弟师妹们绝望的脸,是所谓妖族奸细的指正,是长老的质问,是师尊失望的怒喝,是……二师弟信任的眼神。
要死了。
念头在脑中浮起时,竟有一丝快要解脱的期望,似乎就这样结束也不错,思绪已混沌到无法连续,景明反倒出神地想——不知道二师弟可好?
那个由他一手带大,总是跟在他身后“师兄、师兄”唤他的孩童,已经长成了大人,可景明总有种直觉,他的二师弟,似乎正在慢慢陷入某种危险之中。
师弟,抱歉,师兄帮不了你了。
景明眼中的光渐渐散了,疤痕密布的脸无力地砸在泥土里,意识残存之时,他听见了一道嘶哑的声音。
“反派看起来很惨啊,脸都这样了,我一定要对他‘强取豪夺’吗?咦呃……”那声音似是很嫌恶,抗拒意味十足,他似乎在和某人对话,但景明没有听见第二道声音,可说话之人却像是听到了回应,虽然嫌弃却万般无奈地回应:“行行行,我做,但你别管我怎么完成,我可不想碰男人!我还要为清清守身如玉呢!反正只要让他恨男主们,成为一个合格的反派就行了吧?剧本里也没说要怎么折磨他、炼化成什么样,那我就自由发挥了。”
另一个人大抵是回应了什么,那声音又继续说:“好嘞,保证圆满完成任务,慢走不送~”
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景明汇聚起全部力气才扯开一条缝,只看见一双赤着的脚,景明看不清楚,只大概从宽大的脚掌能判断出是一双男性的脚,他再次听见的那道声音,似男似女。
那声音说:“想活下来吗?活下来去见你的师弟。”
师弟……
灰暗的眼睛亮起一个光点,景明脑中浮现出二师弟那双担忧的眼睛以及——他身后几双满是贪欲的眼睛。景明嘴唇微颤,喉咙里气若游丝地发出几声嗬嗬的气息,却始终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想……我想……活……
那声音似乎笑了,他说:“好啊,如你所愿。”
巨物轰然倒塌的声响砸散了他最后的意识,嘴里被喂了什么极为苦涩的东西,意识骤然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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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我真不想当男人,更不想当一个变态男人……你说之前?那不是没办法嘛……我现在也没办法啊?要不是不让,我都想把这玩意剁了。”
识海里光点重新汇聚,感知再次恢复从听觉开始,还是那道听不出性别的声音,景明听着那人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渐渐清晰。指腹下是粗糙的沙土,景明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似乎还是昏迷前那般趴着。腹中饥饿感十足强烈,他暗自咬了一下舌,放平呼吸,决定继续装作昏迷,思考如何脱身,还未来得及深想,就听那不知何时停下的声音又开了口。
“醒了就起来吃东西,融合完还没有进食,你应该很饿吧?”
夏听风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人形生物,没再催促,自顾自添了把柴火,妖兽肉的香气从火焰上准确无误飘进景明鼻中,饥饿感让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
既然被发现了,景明也不再继续没必要的伪装,他动了动手,惊奇地发现身上的疼痛感几乎不剩,腿上也有了知觉,像是——长出了完整的双腿!
景明噌地一下爬了起来,顾不得前方有人,扭头看向腿部,残缺的衣衫下是一双完好无缺的腿,光滑的肌肤上连一丝伤口都没有,景明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双由自己心意活动的脚,但似乎有些不太一样……景明低下头,衣服还是那件衣服,但现在显得略有松垮,更令他瞳孔地震的是——自己原本平坦的胸部有了不一样的起伏。
他——变成了女子?!
“我这是——”低哑又带着几分魅惑的声音一出口,便将景明吓了一跳,他?也许该说她连忙捂住嘴,另一只手难以置信地摸着脸与喉咙,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是觉得当女子不好吗?”夏听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还没有习惯女性身体的景明,看好戏的神情搭配她现在这张其貌不扬的脸,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夏听风声音沙哑,不像是本身的音色,像是喉咙受过伤,又掐着嗓子男腔女调:“光风霁月的剑宗首席,也和那些个庸俗的家伙们一样,都觉得做女子不如做男子好?”
景明闻声抬头看向火堆旁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男人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怪异,好似皮囊与内里不和谐似的,景明立刻想到夺舍,这在修仙界并非难事。脊背发凉,有冷汗从额间滑落,景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自己调成跪坐的姿势,双手抱拳冲夏听风道谢:“多谢前辈相救,晚辈并非看不起女子,只是一时太过震惊,有些失态,请前辈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