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七日,除了最初被喂了一颗丹药外,滴水未进,咒文不断在她身上流动,戴有面纱的玄衣女子进来又喂了她一颗丹药,池面的涟漪再度消散。如此往复,直到第四十九日,哪怕是再顽强,阿柳到底是个十岁的孩子,紧绷的精神到了极限,她无力地垂着头,连咬下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从今日起,你名花夕。”
冰池室的大门开启,寒气早已把阿柳裹得丝毫不剩,刺骨的声音如同戒律般刻入她脑中,磨灭了阿柳最后一丝意志。
与其他欢殒宫弟子一样,花夕被要求修习基础功法、媚术,与其他弟子不同的是,她每年都要在冰池里泡上四十九日,修行葬花赐给她的心法。自冬至日起,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能够在冰池修炼的弟子并不多,加上花夕一共五名,修炼时日也各不相同。除了恪守成规地修行,每隔上三个月,花夕便会被丢进炼魔窟,葬花用魔气护住她的九窍与心脉,同时锁住她的四肢,任由魔兽撕咬七日再捞上来喂一颗足以肉白骨的丹药。
花夕修行速度并不快,第十五年,她筑基了。欢殒宫派发任务,花夕第一次回到凡间,曾经的血海已换上新颜,新的人们重新填满了仁阳城,可花夕望着眼前重新焕发生机的城池,眼里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好像从未在她记忆里留存。
花夕杀的第一个人,是凡人。再普通不过的农妇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被她一剑穿心,了却了性命,花夕神色漠然,看着尸体的情绪如同草芥。仁阳城再次成了尸山血海,白衣被染成猩红,花夕站在仙人像下仰起头,身后是魔修们兴奋的笑声,眼前是仙人像悲天悯人的垂眸。
混乱的画面在花夕脑中闪过,像一根细针,狠狠扎了她一下,快到抓不住。眼角有一滴晶莹滑落,如流星般滴落,掉在脚边的血水里,瞬间融为一体。
花夕跪在殿内,藏不住的血气让葬花满意地勾起唇角。
第二十年,花夕扮作初出茅庐的练气女修混入秘境,出色的容貌让她很快引诱到几个色迷心窍的正道弟子,趁其不备,花夕迅速伸手插入他们胸腔,功法运转,修士的灵力与生命力霎时间如决堤般被吸入花夕体内。
第三十年、第四十年、第五十年……第一百年,百年过去,死在花夕手下的人命不计其数。修炼、被魔兽撕咬、杀人,花夕从未反抗,如同一具听话的木偶。
只有偶尔在入定时,那漫天的血色才会在她识海里冲撞片刻,一睁眼,便又忘却了。
一百二十三岁的某一日,她见到了一个人,看见了一双眼睛。
“红莲大人,欢迎。”葬花冰冷的声音里染上笑意,像是为某种心照不宣的事物而兴奋:“您难得来此,看来是有进展了?”
花夕跪在葬花身后,视线乖顺地贴在地上,没有逾越半分。
暗红色长袍将红莲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血红的眼睛露在外面,手上拿着一截锁链,锁链另一头拖着一具身体,红莲的声音异常沙哑,听不出年龄:“不错。你知我已准备多年,总算出了一个承受住的载体,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红莲抬手一扯,一个人影被甩到葬花脚边,女人赤着双足,破烂的单衣勉强遮蔽身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像是某种猛兽撕咬过,又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她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满是血污的脸贴在地面,胸腔微弱地起伏着,俨然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可她的眼睛却并不空洞,甚至瞧不见一丝恐惧。
葬花饶有兴趣地挑起她的下巴,魔气钻进她体内探查,眼里的兴奋越来越浓:“灵根如此契合,这般少见的体质,难怪,真期待成品的那一日。”
魔气弥漫在冰池里,将寒冷又加了几分,女人被赤裸地锁在池中,鼻口都被淹在池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咒文从四面八方涌入水中,葬花屏息凝神,全然专注于施法,红莲盘膝坐在一旁,同样施以魔气。
花夕恭敬地跪在远处为二人护法,本该漠不关心的她,鬼使神差地,花夕的视线,悄然往上抬了几寸,正好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看见了她,清澈的眼里闪过一瞬错愕,而后——砰!
有什么在脑中炸开,漫天的血色霎时间布满了花夕的识海,大脑深处的禁止被骤然撕开一道裂缝。
我是——
窒息般的嘶喊在胸腔里响起,排山倒海的恨意布满了眼白。恍惚间,一个画面猛然撞入她脑中,被带离地牢前回头的那一瞬,这双眼睛微张着与她对视了刹那。她在这双眼睛里看见的满是愧疚、痛苦与无力,以及……不甘与反抗。
仅仅一瞬,属于阿柳的意识重新睁开了眼。
藏在衣袖下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要忍住。
阿柳重新垂下眼眸,呼吸近乎停滞。
不能,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