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夜的风带着几分潮气,晚间才落了雨,现下虽是停了,可鼻间还依稀能闻到几分温润。灯火点亮了夜晚,城市在雨后又苏醒过来,江城的夜晚依旧有着白昼的喧嚣。
肉串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噼里啪啦落下,又在顾客一声声催促中淹没。办公间的打工人伸了个懒腰,打着哈切关闭电脑,揉着太阳穴,嘀嘀两下打了卡,摇晃着脑袋走出大楼。网约车司机含笑送走上一名乘客,抽空看了一眼丈夫或妻子发来的视频,孩子正睡得香甜,叮咚一响,接下新的乘客,车子启动,刚好有一瞬,与装满了吃喝的外卖员肩并肩。
月亮躲在云层后,城市上空只剩下几分灯火的余光,墨色涂了一层又一层,将城市的熙熙攘攘盖上,空气中,便只剩下了潮湿的余韵。
顾观雨耸了耸鼻子,湿润的空气布满鼻腔,睡梦的尾巴还缠着她,将醒未醒间见了晕开的光亮,黏稠的意识迟缓转动。顾观雨呆滞地想着,今日的梦境过于真实,她好像真的闻到了浮云落泪后的味道。这与她房内气味截然不同,室内空气在新风系统的工作下,应该是健康与舒适的气息,适宜助眠的温度与当下的凉意迥然不同。
微风将春雨后的寒凉吹来,激得顾观雨一个哆嗦——等等,凉意?!睫毛猛地颤了颤,顾观雨瞬间惊醒过来,单薄的丝质睡衣在夜风下摆起舞来,凉风拂过脚心,将下方空落落的触感映入眼中。顾观雨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也跟着凉了,她下意识绷紧的双腿,在视线彻底看清脚下那片城市轮廓时,完全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恐惧如同淹没鼻口的海水,藏在水下的水鬼顺着脊背迅速爬了上来,身上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呼吸更是乱得不行。抖成筛子般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双腿一软,顾观雨整个人脱力般向后跌坐。预想中的坠落并没有发生,风声温和地拂过耳边,无形的力量载住了她。她坐在空中,双手撑在空气上,冷汗浸湿了衣物,粗重的喘息还在发颤,可她却顾不得平复,顾观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梦,她还活着。
“哈。”
轻笑突兀地响起,惊得顾观雨一抖。那笑声似乎很远,像是蒙了层雾。又似乎很近,如同贴在耳边。听不出意味的笑声,让背脊竖起的汗毛也抖了起来,顾观雨双手环抱住自己,企图给自己聚起些许暖意。微凉的呼吸,像风一样打在面门,顾观雨低着头,战战兢兢抬起视线悄悄探去。
面前蹲着一个人,漆黑一片的人,双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漆黑一词不是形容,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漆黑。天上没有月亮,厚厚的云层将光辉挡得一干二净,城市残留的光也未触及那人。身前的人被黑雾包裹,脸上黑漆漆的,连五官都无法辨认。与其说是人,更像是黑暗凝聚成的人形生物,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清晰可见,那双眼正饶有趣味地盯着顾观雨。
顾观雨僵在那里,只觉得离死亡很近,眼前的“人”开了口,声音径直灌入脑中:“吓到了?”
冷汗让单薄的衣衫在风中干了又湿,顾观雨面色惨白,抱着双臂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求生的本能抓着她往后退,双脚仿佛不是自己的,失了控制也失了力量,她不敢去看身下的灯火,更不敢去看眼前的“人”,泪水让瞳孔失去焦点,眼里只有绝望。
“哈,真是……”那“人”又“说话”了,似玩味似嫌恶:“这就不行了?不是胆大吗?玩蹦极和跳伞时,也没见你这么害怕。”
那“人”站起来,抬起左手对着云层挥了一下,云层便像是被风推着走了,将被遮掩多时的月亮露出来。月辉缓缓洒向人间,落在面前“人”身上,也落在她身上,黑雾随着月光渐渐褪去,也将那张面孔映入顾观雨眼中。
她是——胸腔中猛地灌进一口凉气,扯得肺生疼,顾观雨死死捂住嘴,半点儿声响也不敢发出,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顾观雨的恐惧一览无余,得到了料想中的结果,夏听风却觉得索然无味了。就这样一个人,胸腔里装了她的心脏。夏听风不再看顾观雨,转身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顾观雨,夏听风抬头望向月亮。
临近满月,月亮已显得圆润,愈加柔和。月光很柔和,连风也柔和了几分,落在身上时,竟将凉意也带走了似的,添了几许暖。
静谧悄然飘下,静得畏惧也褪去了些许,顾观雨能听见自己渐渐平缓的呼吸声。
倏然间,耳边飘来一句:“喜欢这样的景色吗?”
这话没响在脑中,拂过耳边的,是一句恍若随意的问询。
顾观雨没有答。
不出所料,很安静。
夏听风仍旧望着月亮,视线描摹着它的轮廓,唇角上扬,笑了一下,口吻却是笃定:“你喜欢。”
“每次晚上坐飞机,你最喜欢从窗口向下看,看到灯火通明的城市,然后你就开始庆幸自己活下来了,不是吗?”
明明夏听风没有看她,可被看穿的感觉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她,顾观雨喃喃张口:“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我也很喜欢。”夏听风打断顾观雨,语调并不高,语气可以说温和,可顾观雨还是察觉到了寒意,“你知道的吧?”
意有所指。
夏听风回头,视线落在顾观雨脸上,漆黑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映出来。没有灯火,没有星光,也没有她。寒意从顾观雨后脊迅速蔓延,刚刚平缓几分的心跳倏然加快,越来越快,感受到视线轻飘飘落在胸口,顾观雨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目光飘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