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听风神情瞧着着实不对，云清简开门看见女孩，熟悉感扑面而来，她扬声对其他人说：“小赵，你先下班，没事，我看着就行。”

很显然，从夏听风波动的情绪来看，云清简知道，夏听风并不想接触女孩。

“好的好的，云队辛苦了。”

到底是刚踏入社会的小姑娘，完全不想加班的小赵闻言眼睛一亮，高高兴兴拎着包离开了。

领域内只剩下她们三人，夏听风和云清简，以及背着书包的女孩。

云清简侧身让开，女孩含笑朝着她点了点头，缓缓走入诊室，提着书包挂在椅背，这才端正入座。

“小朋友，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在女孩踏入后才回了神的夏听风，声音乍一听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可云清简察觉出了她在紧张。

听风在紧张什么？为什么会紧张？

云清简靠着墙，从背后仔细端详女孩，背影渐渐同国家博物馆里的小学生重合，但那熟悉感，并不是来源于此。

“没有不舒服的，我这两年过得很好。”

女孩摇摇头，云清简竟然听出了几分欣慰、自豪和——慈祥？

慈祥？

在一个小学生身上感知到了慈祥，云清简一头雾水，想深入看下去，边界感让她忍住了，只默默移动脚步往前走了一点，足以看清女孩的表情。

夏听风神色未变，“没有不舒服的话，不用来医馆，小朋友你该回家吃饭了。”

女孩却只是直勾勾看着夏听风，睫毛微颤，五官柔和得不行，尚未达到变声期的声音十分清脆，可云清简却听出了不合年纪的沉稳，是被岁月雕琢过的沉稳。

“小风，你长大了。”

话语像惊雷，震得夏听风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云清简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完全失了冷静。

任凭心里如何翻涌，夏听风仍强压着自己坐得笔挺。

女孩安静地盯着夏听风，眼眸闪了又闪。

夏听风没有动，但女孩又开口了，她的声音里同样也是情绪翻涌，有愧疚，有自责：“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你怪妈妈也是应该的。”

云清简眼眸微张，那陌生的熟悉感总算清晰明了，云清简看了看夏听风，又看了看女孩。

有几分相似。

女孩像夏听风，更像夏明月，不是五官上的复刻，而是她特有的气质。云清简在一个十一岁的女孩身上，看见了照片里夏明月的影子。

“不！我没有！”夏听风慌了，再顾不得伪装，“我没有怪你，我怎么可能怪你？妈妈——”

眼角，点上了泪珠。

女孩起身往前走了一小步，她停在夏听风身前，抬手，将她抱在了怀中：“好了好了，小风不哭，妈妈在这里。”

女孩身高不到一米五，她环抱着夏听风，刚好能让她听清自己的心跳，一手在夏听风背上轻轻拍着。

“妈——妈妈——”

夏听风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

“在呢，小风，妈妈在呢。”

女孩、夏明月也落了泪，却还是小声哄着怀中的夏听风。

云清简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上去打扰，她揉了揉眼睛里的湿润，也吸了吸鼻子。

这是云清简第一次，看见夏听风哭得这样撕心裂肺，在属于她们的空间里，彻底撕开了情绪。

“不哭不哭，小风最乖了。”

指针从五点半走到六点，夏听风才渐渐止住抽泣，哭够了的夏听风从夏明月怀中抬起头，仰头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又越过她看向一旁静静站着的云清简。

夏听风眼眶红得像苹果，鼻腔里还残留些许抽抽嗒嗒的泪音：“妈妈，你先坐下。”

夏明月坐在椅子里，看着夏听风牵起云清简的手，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她面前，云清简也跟着跪下。

“妈妈，这是我女朋友，云清简。”

“阿、阿姨好，我是听风的女朋友。”

夏听风有些像犯错的孩子，而云清简则是少见得结巴了，事发突然，云清简感觉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突然对着十一岁的女孩喊阿姨，云清简有些卡壳，更突然的是现在是在见家长。

“好，都是好孩子，快起来。”夏明月连忙起身去扶，可孩童的身体到底比不过成年人，她一边一个拉得有些费力，“妈妈怎么会不同意？小风，你喜欢你开心，妈妈自然支持你们。快起来！”

“谢谢妈妈。”

“谢谢阿姨。”

两人乖巧起身。

“小简，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夏明月看向云清简的目光和颜悦色的。

云清简当然不可能说不，“阿姨您怎么称呼都可以。”

“这些年谢谢你照顾听风了，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想必一定经历了不少。小简，阿姨要谢谢你，一直陪着小风。”

夏明月虽然不知道夏听风的经历，但她看得出夏听风现在有着非同寻常的能力，自然也有许多猜测。到底是缺席了夏听风的人生，对于女儿选择的人，夏明月相信女儿的选择，只不过多年未见，难免唠叨几句。

也亏得没有第四人在场，不然怎么看都会感到奇怪的，两个三十多的成年人，在十一岁的未成年人面前，瞧着是乖顺完了。

“所以两年前我被京城夏家找到也是你安排的吧？”夏明月抱着幻化成幼童模样的夏听风，捏着她肉乎乎的脸蛋儿爱不释手，“给我安排一双家世好的父母，容貌也与上一世有几分相似，都是你做的对吗？”

云清简保持着成人模样，一时不知道是该看夏听风还是该看夏明月，索性盯着地板假装神游天外。

“呃……也没……”夏听风目光飘移，有点儿心虚。

她就是稍稍推波助澜了一下。

“真的？小风，想清楚再回答。”夏听风指尖移到夏听风耳朵，笑得有些深。

“真的，妈妈。”夏听风眨着大眼，满脸都写着我最乖了。

这个世界的确有轮回，女孩便是夏明月轮回后的模样。夏明月原本应该是受天道眷顾的人，可被系统09影响的那部分天道遮了夏明月的眼睛，系统09扶持吴谭钻了控制，这才落得个重病而亡的结果。

在原本的命运线中，夏明月会将明月集团发展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她不会有孩子，在晚年时意外参与灵气复苏事件，成为新时代的奠基者。

这样的灵魂是强大的，所以哪怕夏明月□□死亡，灵魂依旧有能力给予夏听风些许保护。可系统09不打算放过她，它本想吞了夏明月的灵魂，但另一半天道保下了夏明月，在09得手前果断将她送入轮回。

这才有了选择的女孩，她现在，依旧叫夏明月。

只不过在夏听风回来前，系统09没有放弃过吞食这样上好的养料，天道给她好的出生，那它就干涉让她被替换，成为重男轻女家的“来弟”。

一半想救，一半想磋磨，最终只能放任。

被恶意压迫的女孩艰难成长，直到两年前，京城夏家找到了他们失散多年的女儿。

在09的计划中就有被找回这一条，只不过拿的是真假千金的剧本，也没那么早。当然，在夏听风的介入下，夏明月提前回归，回去后的生活也没那么多钩心斗角。

只不过是稍稍倾注些偏爱，幸运事情多了，让所有人都把夏明月当福星而已。

夏听风回来，可不只有云清简一个挂念。

“小风，妈妈知道你有很多秘密，你不想说没关系。但妈妈希望你知道，妈妈永远不后悔生下了你，妈妈永远爱你。”

“妈妈……”

夏明月低头在夏听风额头上亲了一下，感受到来自母亲的爱意，夏听风也不自觉笑了起来。云清简看着这一幕，唇边的笑容也没落下去过。

时钟慢慢走着，走到了夏明月不得不离开的时刻，夏家虽没有严格的门禁，但失而复得的女儿久不归家，她现在的母亲会很担心。夏明月是用去找朋友的名义提前下车，并甩开保镖的，眼看时间快到七点，手机里也躺了好几条信息框，备注为妹妹的消息框更是一条接着一条，是时候该回去了。

“小风，这里的钥匙给我一把，我想多看看你。”

“这个……”

耳朵被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夏听风立马老实了。

“好的妈妈，您拿好。”

乖乖交出医馆出入钥匙，夏听风牵着云清简的手站在门边，风铃一响，目送夏明月离开。

好了，她们也该回家了。

夜晚的风吹着凉意，半牙月亮将热闹的小区照得生活气息十足，手牵手走在路上的两人，与所有相爱之人一样，有着只能容纳下对方的温暖在。

“阿姨原来是这种性格吗？”

上一世夏明月去世得早，云清简此前没见过她，今日一见颇为好奇。

“妈妈她本来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如果没有生下我，她不会被困住，系统的阴谋也不会得逞。”

夏听风情绪稍微有些低落，云清简稍稍加了些力道在两人相牵着的手上，也是提醒。

“阿姨刚说完的话，你就忘了？”

夏明月说，她不后悔生下夏听风，哪怕这一切都是阴谋。对于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女儿，夏明月依旧是爱她的。

“嗯，我知道的。”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行人少了，湖边晚风将发丝打乱了些许，就在云清简抬手整理头发的瞬间，通过十指相扣的手，夏听风拉了一下她，而后，轻柔的呼吸印在唇间。

这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缕悄然拂过又来不及察觉的风。

云清简抓住了它。

呼吸，落于彼此的温度里。

“清清。”

“嗯？”

微风般的话语，是掌心里最后一片空隙。

“你为什么不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困住了你。”

“我为什么要恨？”

“我这样逼迫你选择，用感情作为锁链将你囚在我身边。”

“嗯，的确。”湖中倒映出月亮，却不知那片安静的云，也静静待在一旁，云清简专注地迎上夏听风的目光，“你困住了我。”

夏听风张了张口，只吐出一个字，“那——”

“同时，我也困住了你，不是吗？”相扣的手更紧了，夏听风在云清简眼中，看见了从未看见过的情绪，“来，听风，锁住我吧！你锁住了我，也锁住了你，我们是彼此的囚牢，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夏听风笑了。

“清清，你真是——让我更离不开你了。”

云清简也笑了。

痛苦与孤独才不是囚牢，思念才是永无止境的监狱。

正是因为感受到孤独，正是因为感受到痛苦，她才更能感受到生命在跳动，感受到来处，感受到归处。感受到，被困在躯体里的那颗心，是多么鲜活。

夏听风感受到了，云清简也感受到了。

回家的路上，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越来越长。

如同余生，没有尽头。

“听风，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从世界之外，回到我身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