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年，五年，十年，十七年……春夏秋冬又一春，二十岁的年纪里，他始终未能寻到。

“那你呢？你找过我吗？”斯烬问。

黎幸梓显得犹豫，思忖过后轻轻摇了摇头：“对不起，没有。”

其实是找过的。

只是很快就放弃了。

彼时花了很大的力气，年年岁岁，脱胎换骨，放弃希望，黎幸梓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再想起那个记忆中穿白色短袖的男孩，最终将执念化为一个始终不愿提及的荒芜的名字，沉入最寂寥的深海。

斯烬轻笑，透着些许的无奈和自嘲，逐渐昏暗的室外光线正在从他清瘦的脸颊上缓慢消失，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落寞藏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他却始终拿不出骨子里的清冷孤傲。

“也是，当年那个情况，你确实不会想找我。”斯烬沉声道，语气卑微像一只摇尾乞怜的流浪狗，“对不起，那个时候伤害了你。”

黎幸梓觉得窘迫，从毛巾里把手抽了回来，轻轻揉搓着被冷敷过的地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道歉，抑或是原谅，都显得不那么恰当。

当年她涉世未深，一度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认为全世界都背叛了自己，固执地和所有人作对，擅自断绝了身边的所有关系，势要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可是生活毕竟是生活，残酷，残忍，残存不了一丝幻想。她的全新生活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夭折了。

再后来，她到寄宿学校复读，丢弃了所有热血的幻想，眼里心里只有测验卷上一个又一个冰凉的数字。

在那里，她学会妥协，学会认清现实，学会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年轻时黎幸梓从未觉得自己需要向谁道歉，自以为是受害者，自以为当年是被伤害抛弃的一方，现在方才后知后觉，因为自己的任性，和斯烬的相散其实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当年的事情，斯烬不需要为此做出任何的道歉。

只是真相来得太晚，在这样尴尬的年纪，再去回首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如今已经再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不需要道歉，她也不需要原谅，不能，也不会再去计较那些无所谓的过去了。

大概，她想。

“你不要再跟我道歉了，你明明没有错，我们也不要再纠结过去的事情了，已经过去很多年，再去纠结那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指尖反复摩擦，字里行间都是决绝，这些年的空白，一切都是机缘。

斯烬轻轻握住黎幸梓冒着虚汗的手，指尖有些冰凉，薄唇轻启，款款流出几句深情：“那我们重新开始，好吗？一切过往都不算数，从现在开始，让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轻轻的一句话，似有千斤重，黎幸梓眼底禁不住湿润，眉心隐隐跳动着，却也只敢低着头，不让自己的情绪彻底决堤。

“事过境迁，再没有重新来过了，”她斩钉截铁地说，语气中没有一丝回还的余地，脑海中却不断闪现当年的幻想，被时间困住的不只是过去的黎幸梓，还有现在，“我一直都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

“如果这样的生活里没有你，我情愿去死。”斯烬说。

黎幸梓心猛地颤动了一下，目中带有轻微的怨怒，讳莫如深的死亡，明明最不该从他的口中说出。

“没有我的时候你不也活得好好的。”黎幸梓试图缓和这个沉重的气氛。

“好好的……”斯烬讽刺地一笑，回首这些年的艰辛与酸楚，个中悲伤只有他深有感触，“你知道这些年支撑我活着的念想是什么吗？”

黎幸梓沉默了，即便什么都不说，她也知道斯烬要说什么。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因为一旦那个答案出口，她就将坠入感情的深渊。

“斯烬，已经过去十七年了，我们都应该告别过去。”这话说给对方，也说给自己听，“一直困在过去是没有结果的。”

斯烬却不愿就此接受这个被宣判的“无期徒刑”，死死地盯着黎幸梓的眼睛，目光中的灼热逐渐燃起欲望：“就连一个机会你都不愿意给我吗？”

黎幸梓移开目光，轻舒：“我只想过好眼前的生活……”

“你可以给赵明秀一个机会，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黎幸梓微怔，眼中闪烁着不可思议与无可奈何：“这跟他没有关系……”

“还是，你已经决定，”斯烬顿了顿，抵着心口的撕痛，试探地说，“要跟他复合了？”

黎幸梓站了起来，长长地吐出一口窝在心口的闷气：“算了，我跟你说不通。”

她转身要走，早就已经把初稿什么的忘在九霄云外了。

斯烬伸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藤蔓一般缠着她的身躯，不让她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身体相碰触的一瞬间，特殊夜晚的特殊感触一触即发，黎幸梓忍不住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说好要一起生活的吗？”他说。

她猛地一震。

理性彻底破碎。

窗外落雨，十八岁的黎幸梓坐在窗边，手里是厚厚的一沓复习资料，低头又抬头，密密麻麻的知识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身体里。

她索性放下书，忍不住叹了一声又一声。

卧室的门被敲响，黎幸梓囫囵地应了一声。

黎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温好的牛奶，来到黎幸梓的身旁，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资料，只说：“别看了，把牛奶喝了早点睡，明天要打起精神来。”

“嗯。”黎幸梓淡淡地回应。

“小杏，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考试的时候也不要紧张，高考虽然很重要，但不管怎么说，我和爸爸都会一直支持你的。”妈妈说。

“知道了。”

妈妈还想说什么，黎幸梓却不想听，一口气把牛奶都喝下，躺在床上。

“我要睡觉了。”她说。

妈妈望着闷闷不乐的黎幸梓，无奈却也无计可施，转身离开。

明天就要高考，这一夜，黎幸梓彻底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