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哥气恼道:“你和那郭晋春一样,就是看不起瘸子是吧,我能不能走我不清楚?”
顾小枫忍不住想,不管是马叔还是冯哥,都算是身有残疾的青壮年,如果真如妇人所说,郭晋春无所不用其极地调动所有力量上战场,这俩人又如何还安安生生在这里。
更别说他们口中那些毫无根据的传言,其实很好推翻,搁平时估计没人信,但今时不同往日。乡民对郭晋春的评价是流动的,他值得托付时,两分利是他作为好官的佐证,他没能守护好靖城时,两分利便是他贪婪的证据。
但郭晋春真的没守好靖城么,这点很难确定,那些被安置的乡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总还是个未知。
不过这个问题其实也很简单,若是郭晋春真想拿乡民向北越投诚,他何必多此一举,直接投降不就行了。
都说功过要等到后世评判,当下总是偏颇又不完整的,顾小枫很难不想到顾清,他的叛国和郭晋春的投诚,都是一句看起来坐实了,但实际轻飘飘的一句现世评判,顾小枫发自内心不想相信。
但那妇人有一点却说的没错,当时北越为什么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退军,他觉得北越和郭晋春之间怕是却有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勾兑,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郭晋春既然有心转移乡民,他的立场就应该暂时还没倒向北越。
所以比起拿顾清独子的身份去试探郭晋春,他更想去劝慰郭晋春。
顾小枫来到守备府,天色渐暗,祝洵还没有消息,他不想再等,带着点情绪化的冲动。
他把早就写好的信交给守卫,又编了个谎言,确定这守卫一定会把信交到郭晋春手里。
“我姓顾,这封信里有靖城乡民安置的情况,麻烦传达给郭守将,只能给他看。”
那守卫果然眼前一亮,狠狠用手搓了下信纸,忍住了打开的冲动,转身跑进府衙内。
而郭晋春这边与秦老二正吵得不可开交,秦老二回击道:“你也知道我对南越有怨,你难道没有么,要不你去靖城城中走走,看那些你守护的乡民,是怎么说你的!或者你用不用回想一下,月余前你我在战场之上,那冷都可曾往靖城派过一路援军?”
“但是我知道大哥仁善,看不得流血,我今日坐在这里和你商谈,没直接把那些人全屠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大哥你能力再盛,也护不住所有人,靖城几万乡民,还是定北军,你必须得选一个了。”
郭晋春忽然有些泄气,他重伤未愈,脑子里本就一团乱麻,比起乡民对他的误解,他更烦扰于这种不合作可能造成的损失,毕竟误解迟早会解除,但命只有一条。
他当年在石莲山上当匪时,也不做打家劫舍的买卖,他是孤儿也收留孤儿,后来更是收留了许多在靖城待不下去的人,就这么在山上形成一个自给自足的营生,秦老二便是后来上山的。
秦老二他爹是个教书先生,在靖城颇有威望,但有一年乡试出了舞弊的案子,很多人没根据的把这罪责戴到秦老二他爹头上,读书人比较清高,一气之下竟然以死明志了。
后来查出来真凶,自然也和秦老二他爹没什么关系,但人死不能复生,甚至人死了连被道歉的资格也被剥夺,秦老二年轻冲动,把当年逼他爹最紧的一个书生给杀了,然后就不得不上了山。
当年南越朝廷诏安,说是免去所有罪责,但秦老二心中有恨,他觉得每个靖城人都是杀他爹的帮凶,所以转而投奔了北越。
郭晋春倒是理解他的选择,其实对于他来讲,吃饱饭过好日子才最关键,北越朝廷还是南越朝廷有点遥远,也没什么本质差别,所以他和秦老二真不是两头吃,只不过各有各的难处。
但显然北越朝廷和南越朝廷不这么想,来来回回打仗了十年,但有御北关顶着,靖城还算能偏隅一安。
一朝御北关破,靖城成了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所以郭晋春早几日就开始盘算着把靖城乡民转移到石莲山上去,对他来说靖城之所以是靖城,就是因为人,没人的话一座城池的得失就失去意义。
而他没想到当时在战场上,与他分庭抗礼的北越将领却是秦老二,他冲着靖城而来,当然也是冲着人。
获得更多权利的秦老二杀戮之心更重,当年为报仇杀了一人,今日就有了屠城的心思,看到靖城人已不多后,竟然宁肯直接退军,漫山去找人。
现在又拿着这些人命和他谈条件,让他做诱围定北军的一把刀,但郭晋春明白,就算他这么做了,秦老二也完全可能在事成之后仍旧屠戮那几万乡民,毕竟定北军若真的受到重创,之后的对战中,南越岂止会失去一座靖城,郭晋春其实根本没得选。
他能迅速派人去联系本该到,却果然还没到的定北军么?如果说一天之前他想过,那现在这个想法也被秦老二给抹杀掉了,更别说他其实没信心,靖城被攻之时,南越朝廷的放任与漠视,虽不至于让他彻底寒心,却足以让他认清形势。
某种程度上,南越朝廷还不如北越秦老二在乎靖城乡民的性命,毕竟秦老二还有恨,还会拿这些命来威胁自己。
郭晋春真的没得选。
他有些无力道:“二弟,你爹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秦老二十分决绝道:“我爹?我怎么着他也看不到了,更何况我现在叫秦老二,以前的傲气还是气节都和名字一同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