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是要去死的。跳海,如果能被海浪卷进大洋最好,如果尸体被卷上海岸,会给其他人添麻烦。
至于那副画——
这是她的参赛作品,命名《港湾印象》。
然而,她没有上交,而是直接放弃了比赛,把画带走了。
这是她最后的作品,她希望能让去看海的人们看到,感受到她的心意。
至少,她来过这世界,这幅画就是证据。
是她活过的痕迹。
“我能看看你的画吗?”问。
“可以。”童瑶点点头,放下饮品罐子。
司机下车,按下电动车门,钻了进去。
商务座宽敞的后排,因为有了两个人和巨大一幅画,空间竟然显得局促起来。
看清那幅画的时候,司机第一次感受到,这就是艺术啊,果然高于生活。
这要怎么形容?流光溢彩太热闹,如梦似幻又太浮夸,分明是蓝色,却能看出淡粉。
司机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卧槽,好看!”
所以小时候为什么不好好读书?满脑子都是汽车零件儿,现在全在脑子里咣当,“哗啦哗啦”的。至于米国进修的技能,说白了全是忽悠人用的,可以用来吹捧,但真正想表达什么是无意义的。
“是印象派。”童瑶解释道:“我很喜欢的风格。”
这个司机知道:“《日出·印象》吗?也是这样……模模糊糊的。嗯,对。”
童瑶道:“我这幅其实是受了雷诺阿的启发,我很喜欢他的那副《夕阳,根西岛的风景》。虽然现在的天气,更符合莫奈那副《圣阿德雷斯的暴风雨》。”
童瑶目光暗下来,仿佛她说的并不是天气,而是自己真实的心境。
最后一幅画了,她不想再挣扎再搏斗,她只想要一片绚烂,那将是她的终点,亦是她的归宿。
司机似乎没有注意到童瑶心境的变化,装作回信息的样子,偷偷搜索那都是啥。
鬼鬼祟祟的模样,被童瑶看穿了。
从上车以来,童瑶第一次笑了。
这才是鲜活的女孩子,她的脸上就该是这样的笑容,而不是刚才那样,美丽但空洞,仿佛前方只有灰暗。
司机也跟着笑起来:“你真不怕我也是坏人?”
童瑶似乎有些意外,眨眨眼,然后慢慢摇摇头,笃定道:“你,不坏。”
“哈哈!”司机笑起来,很想摸摸小女孩儿的头。“人不可貌相啊,你果然还是小朋友。”
“我不是小朋友。”童瑶板起小脸儿,做出严肃的表情。
于是,她看起来年纪更小了。
司机顺着她的话点头,说“好的”,却还是忍不住笑意。
这种十几岁的孩子,最喜欢把自己当大人,对自己的力量认知不清楚。
杀与被杀,都是太轻易的事。
自己这个岁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对了,这女孩儿多大?
“你成年了吗?”司机问。对这么大的孩子说话,绝对不能轻视他们的年龄,说小了人家还容易不高兴。
“我十七。”童瑶道。
“高中?”
“高三了。”
“那不是马上要高考了。想去哪个大学?”
“……”
司机等了半晌儿,童瑶却没有回答。
“没想好?”司机问。
“不是。”童瑶说了个学校,又道:“但是,不会去了。”不是“不想去了”,也不是“去不上了”,而是“不会去了”。这女孩儿有别的打算?
事情越来越感到蹊跷。原本只是路过救了个女孩儿,又让女孩儿搭了趟便车,事情却愈发不可控,司机会怎么做?
趁着休息的机会,司机一直引导着话题,仿佛在鼓励女孩儿敞开心扉,却又怕真相过于骇人,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
好在童瑶似乎很信任这个救下她的人,顺着对方的话聊了很多。
“你小时候也……”童瑶顿了顿,道:“你小时候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过得好吗?”
也?看来核心问题来了。
过得好吗?
老爹是修车的,年轻时候因为事故,伤了胳膊,为了掩盖疤痕纹了个大花臂。
明明是温柔的人,还养着两只猫,却传出“混黑进去过”的谣言,导致他三十岁还找不着对象。
九十年代,这简直有辱门楣。
某天,老爹抱回一个小婴儿,说这是他的孩子。虽然众人都质疑这孩子的身份,但小孩儿还是在老爹的关爱下长大了,并且跟老爹一样,爱上了汽车。
后来老爹混开了,生意也做大了,当年捡来的孩子长大成人,成为了龙鑫车行的继承人,主营修车、租车、二手车。
然而“百变”可不是白叫的,今天这位的身份是司机兼保镖,在机场接小明星,工作轻松惬意,还能看美人。龙鑫车行的员工们都知道,每次有这样的工作,总裁都很积极。
所以,学生时代过得好吗?
司机回忆。
“□□家的孩子去死吧!”
“嘘——小心报复。”
“你长得好奇怪在,你到底去男厕所还是女厕所啊?”
“捡来的野孩子略略略!”
“好恶心啊,好像是妓.女生的。”
同学们窃窃私语,又在主角出现时集体噤声,四散奔逃。
那模样,真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