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栀闻言却皱起眉,又立即舒缓下来,说了声“谢谢老师”。然而瞬息的变化还是被谢无终捕捉到了。
楼文瑭叹气,还以为童瑶被找回来,一切就能好起来,可是现在,欺凌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施暴者根本不会反省。
此刻他正跟师傅一起,坐在易校长办公室里。
跟上次见面时候一样,易校长面对网警们的热情溢于言表,但帮助并不大。
崔垚说,他是在学校里得知的暗网,还在老师的办公室里登录过。
对此,易校长表示:“听他吹牛——咳,吹牛呢,学校里怎么可能教那个?再说学生哪儿有机会用老师的电脑?要说是好学生也许还有机会,帮老师整理下试卷、批批作业什么的,像崔垚这种差生,根本不得老师喜欢的。”
对于学生在暗网上传非法视频一事,易校长也很惊讶,三令五申让各班主任跟学生强调,不要因为好奇登录非法网站,影响学习还有可能被诈骗。
但他关心的只有这么多,崔垚从哪里得知的网站登录方式,易校长并不在意,或者说,知道了最好,不知道也无所谓,反正这事儿已经过去了,以后不会再出现就可以了。
“我们不是不想管。”易校长梳理着不太浓密的头发。“主要是,这事情闹开了,涉及到的孩子太多,童瑶既然回来了,还是抓紧时间学习,参加高考比较重要。”
“为了他们的成绩考虑?”谢无终问。
“啊对对对。”易校长笑着,却越笑越不自然,边笑边流汗。
若是别人到这里,他也能做到义正辞严,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谢无终面前,他一撒谎就会特别心慌。
“谢队,我是真不想惹事儿,只要能安安稳稳过去,不就行了吗?我家那小子以前不是也受过气,现在也过得很好,孩子们总要经历一些挫折,才能长大啊。”
“校长。”谢无终道:“就是因为成年人总觉得‘这没什么’,才会让那么多孩子活在阴影下。”
“谢队,我说句实话,就算童瑶真的出事儿了,咱们也做不了什么,最多是开除崔垚,在学校里搞教育大会。”易校长叹息一声,却也只能叹息而已。他何尝不明白欺凌的严重,却一直粉饰太平。
“您说的,是关明朗吗?”谢无终问。
易校长点头,这正是当前他最头疼的事儿。
原本童瑶回来了,事件没造成什么影响,大家都以为能息事宁人,可就在这时候,一件旧事被翻了出来。
关明朗也是七中的学生,患有自闭症的他却是个绘画天才,当初也是以艺术生身份进来的。因为生病,关明朗有交流有障碍,或许因此遭受了排挤。
不知是谁逮住他头大的特征发起嘲讽,许多同学都跟风,叫他“大头”,见到他就笑嘻嘻唱那首歌谣:“大头大头,下雨不愁”,甚至有人在暴雨时抢走他的雨伞,理由是:“反正你有大头,不需要伞”。
某天,关明朗自实验楼天井坠下,警方经过调查,排除了他杀嫌疑,又因其生前经常被同学嘲讽,关明朗的死被认定为欺凌自杀。
关明朗的家长不认同。在他们看来,孩子虽然与普通人不同,但跟爸妈的关系非常紧密,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就选择轻生。然而这也只是猜测。
几年之后,欺凌事件再次发生,童瑶选择轻生,幸而被警方找到。关明朗的家长得知消息,又听说这姑娘也是美术生,更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孩子,于是站出来通过网络发声,控诉校园暴力,并要求重新调查当年关明朗的死。
易校长头才是真的大了。
“关明朗跳楼那时候,我还不是校长,感觉死了个孩子很可惜。”易校长沉痛道:“童瑶失联那俩小时,我真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这孩子要是也死了,那可真成了诅咒了。”
诅咒吗?谢无终心想,真正的诅咒,恐怕就是欺凌本身。一天不解决欺凌问题,这诅咒就会永远持续下去。
易校长苦恼道:“当时欺负关明朗的孩子很多,但要说特别恶劣的,也没查到谁。现在那些孩子都上大学了,有的还出国了,关明朗家长要我们重新查,我也管不了那些孩子啊。但是网友们可不管这些,他们只站在弱者一边,我这几天啊,净挨骂了……”
说到这儿,易校长都快哭了,楼文瑭都有点儿可怜他了。
然而已经有悲剧发生了,易校长上来之后却没有采取措施,到自己也面对问题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不是解决而是稳妥。
于是年复一年,在“差不多先生”与“事不关己者”的共同作用下,校园欺凌一直存在,造就一个个被害者的梦魇。
现在该怎么做?易校长想到的是让谢无终帮忙调停,毕竟童瑶很信任这位“警察哥哥”。只要他们不闹了,这事儿就平稳过渡了。
至于“大头校园怪谈”的事,易校长猜测是有学生结合了当年的事情,编了新的故事。仔细想来,本质上还是在表达对校园欺凌的不满。
“以前学校也有人自杀,就是因为太软弱。”“听说也是个画画的,画画的人太敏感了。”同学们聚堆聊天,飘来的议论让童瑶浑身发冷。
被害者有罪论像毒藤,早已在这间校园扎根。他们都忘了,错的其实是施暴的人。
如今童瑶的一场失联,再一次将学生轻生问题摆在了校方面前。
童富在外对女儿大呼小叫,私下却只在意她的成绩,盘算着让她继承公司,却对校园里的黑暗一无所知,也没有想到女儿正经历着怎样的炼狱。
可笑又可悲的是,女儿被欺凌的视频,发布在了童富最喜欢用的恶俗网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