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穿过绿灯,碾过斑马线,笔直平稳的驶向目的地,天上的阴云翻滚向前,像浓稠的墨水。
方荀明媚爽朗,阳光开朗:“师傅,您是好人,财神爷一定会保佑你的。”
“哈哈哈,小伙子这话我爱听。”师傅按了两下喇叭,“一年多前吧,我在文创园接单,有两个小姑娘坐我车,俩人在后座叽叽喳喳,车上又不隔音,当时不可避免听了一耳朵。”
方荀双手紧抓座椅靠背,侧耳细听。
师傅打了一把方向盘:“据那两个小姑娘透露,文创园叫什么图的公司…… ”
“星图?”
“星图?好像是?”师傅放慢速度,“对对对,是星图!听说里面有个女的给老总当小三被原配发现了,这种事原配能忍?当场声称找律师起诉她,并让她把钱吐出来。”
方荀皱眉:“吐出来了吗?”
师傅:“吐了,起诉的话小三赢面不大,而且对她名声不好,干脆就全还回去了,可惜,原配不好打发,还钱不行,还要划花人家的脸,警告她再敢勾引她老公一定叫她好看。”
车子减速拐弯,方身体一歪,胳膊肘擦过燕长留胸口,淡定的燕道长眼都没抬,坐姿端正,若有所思。
而窗外,乌云厚重,雷电闪动。
不用人催,师傅自己往下说:“那个时候我挺好奇,就跟俩姑娘聊了几句,说是小三被原配狠狠羞辱了一番,从公司出来的时候精神恍惚,失魂落魄,在地铁站等车时,冲动之下跳下了站台。 ”
2.0版本的故事出来了,剧情狗血,听完唯一的感受:让人对小三恨得牙痒痒。
鹿萦是小三吗?她脸上有纵横交错的疤痕不错,可谁能肯定那一定是原配留下来的?
整件事被传的有鼻子有眼,但逻辑不严谨。
星图的老板白臻就算真有小三,依照青泠的性格绝对不会大张旗鼓毫不避讳场合的为难鹿萦,这不符合她的处事行为。
再者,做老板和老板娘的,怎么说也是体面人,体面人不会在公共场合闹得这么难看,除非老总不在乎甚至乐意员工在背后议论他的私生活。
还有一点,白臻和青泠在外人面前恩爱和睦,这说明两个人十分注意形象,大吵大闹、闹得人尽皆知不像青泠的作风。
总结:自杀事件证据链不完整,以上内容纯属造谣。
那么问题来了,造谣的人不费一兵一卒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为了什么?
报复?寻求刺激?被人指使?
车子进入汐和园小区,绿荫环绕,浓重的阴影犹如耀武扬威的猛兽,让人担心见人就会扑上来。
乌云压在头顶,叫人喘不过气来,闪电倏然而至,紧接着闷雷滚滚,如野兽咆哮。
绿色出租车缓缓停在七号楼二单元门前的空地上:“到了,小伙子。”
狂风四起,撕扯着头发,抽打着皮肤,衣角猎猎作响。
“谢谢师傅。” 方荀扫码付款,抱着手一猛子冲进电梯里,拨拉拨拉黑色短发,晃了晃脑袋。
“司机师傅听说的版本跟白臻讲的完全是两码事,你觉得谁的可信度高一点?”
燕长留按下楼层,望着缓缓闭合的电梯门,平声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司机所言皆为道听途说,可信度降至一半。”
身边的人下颌线条硬朗,喉结突出,电梯顶灯好似突然间变成了聚光灯,全部投映在他身上,一身道袍禁欲而冷感。
方荀侧首,白皙俊秀的面颊上,杏仁眼明亮澄澈:“司机的话不能全信又不能不信,可作参考。”
燕长留深邃的眉眼望过来,颌首:“正是,而白臻作为当事人,必定挑对自己有利地讲,同样不可信。”
谎言裹着真相,真相藏在谎言中。
我们听到的一切都是一个观点,不是事实,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一个视角,不是真相①。
走出电梯,方荀感叹:“同一件事站在不同的角度,得出的结论也不尽相同,我们来听听恢复记忆的鹿萦怎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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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撒谎!”鹿萦声音尖利,整个人处在暴走的边缘,“都是谎言!”
方荀换了宽松的居家服,打开冰箱拿出冰镇西瓜放在桌子上,双手撑着桌沿:“所以,你都想起来了,白臻,青泠,孙浩和你,你们四个在搞什么?真相又是什么?”
奔波一上午,接触过白臻两口子,见了孙浩,其实方荀对他们四个人的信任值一直在下降,鹿萦将会提供一个什么版本的故事呢。
白色餐桌前,鹿萦团在椅子上,无助而愤怒:“我是受害者,他们三个是加害者,我之前说的都是真话,八百万亏空是真的,可不是我挪用的,我说过我很喜欢这份工作,那种釜底抽薪的事情我绝不会做。”
方荀慢条斯理开口:“八百万被谁吞了?”
燕长留手里握着五帝钱,缓慢摩挲。
“白臻让我做假账,零零散散加起来刚好有八百万,后来我不愿意再做,他威胁我要报警告我挪用公款,每一份文件资料都有我的签字,我根本说不清楚,一旦立案十年以上或无期徒刑是跑不掉的…… ”
阴风挤进窗户缝隙,天色暗的仿佛世界末日,鹿萦眼珠死气沉沉,思绪逐渐回到那个深秋……
*
十二月的洛城,已经有了冬天的模样,仅仅只是模样而已,洛城有好多年没下过雪了。
鹿萦跨了个小包走进办公室,粉色的针织衫,白色百褶裙穿在她身上娇俏动人,跟几个同事打过招呼,打开电脑准备工作。
这时电话响了。
“小鹿,上周让你处理的文件,处理好了吗?”是白臻打来的内线电话。
鹿萦找出文件:“处理好了白总,现在给您送过去吗?”
电话里,白臻的声音有些失真:“嗯,拿过来吧。”
鹿萦挂上电话,抱着文件敲响总经办的门,白臻笑容和煦,翻看着合同,漫不经心的问:“我们公司账面上还有多少可用资金?”
回忆了一下,鹿萦回:“还有八百多万,是要现在把款项一次性打给大象公司吗?”
白臻收好文件:“嗯,三天之内给那边转过去吧。”
三天之内?是不是有点着急了,像这种大额资金往来一般需要七个工作日,一方面银行那边需要核对账目,另外一方面也算是给公司一个缓冲的机会。
对此,鹿萦适当的提出了质疑,但白臻态度坚决:“按我的话去做就是了,出事了有我,你怕什么?”
老板打了保票,鹿萦当然全程照办,谁知道,三天后,银行却回复说账面余额不足。
余额不足?明明有八百万的,怎么会?
鹿萦心急火燎登陆公司网上银行,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鹿萦当场如坠冰窟,头脑发胀,整个人好似掉进满是冰碴儿的海里,呼吸困难,满口咸涩苦辣。
原本会计和出纳是分开的, 一个员工离职,还有一个出差,白臻暂时把权限都给了她,鹿萦觉得不合规矩却推脱不掉,无奈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自此埋下祸根。
这下子有理说不清了。
那可是八百万啊!说不见就不见,这比见鬼还恐怖,鹿萦手脚发抖,脑子空白,六神无主。
然而就在她惊恐万状时,座机的铃声吓得她浑身一抖,白着脸接起来,白臻劈头盖脸一顿质问:“小鹿,五百万还没转过去吗?你怎么办事的?这点小事还拖拖拉拉,那边在催了,今天下班前搞定,听到没有。 ”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鹿萦低声说:“白…… 白总,钱,钱已经转过去了,您……”
白臻狐疑:“转过去了?你确定?”啪把电话挂了。
财务室空荡荡的,鹿萦陷进椅子里,拉紧衣服裹住自己,一口气没松下来,门被推开了。
白臻明显正在发怒的边缘:“那边没有收到款项,你登录账户我看看怎么回事。”
一句话,鹿萦脸色血色褪尽,嘴唇颤抖,动作缓慢的握住鼠标,点进了公司帐户。
可用余额:3.01元。
悬在头顶的利剑最终刺穿她的头颅,直击心脏,鹿萦精神恍惚,头痛欲裂。
白臻盛怒,质问声忽远忽近:“钱呢?账户上的八百万呢?啊!鹿萦!枉我那么信任你,你看看你做了什么?钱被你转哪去了?”
耳膜轰鸣,呼吸发紧,手脚痉挛,鹿萦摇头:“不,不知道,不是我,我没有,今天一打开就是这样,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语无伦次。
金色太阳突破云端,播撒万丈金光,桌角的那盆多肉沐浴在阳光里,红的剔透如玛瑙。
“报警!我要报警!”白臻双眼赤红,不由分说拨了110.
“等等!白总,先不要报警!”鹿萦惊慌失措,攥住她的胳膊,“我…… ,这么大一笔钱,转出去肯定会留下痕迹,先让我查查,查查钱款去向,可以吗?”卑微的请求,钱是在自己手里丢失的,老板随时可以报警抓她,除了低声下气,别无他法。
窗口漏进来的光,柔和温暖,鹿萦半个身子笼罩其中却浑身冰凉,手脚麻木。
门外有人经过,边走边聊天,谈笑声声声入耳,却也刺耳。
白臻想了想,熄灭手机,来回踱步,几分钟后,伸手一指电脑:“查!现在就查!”
鹿萦调出转账记录,顺藤摸瓜,终于查到自己想查的信息,时间就在昨天下午16:55,从她面前的的这台电脑里转出去了八百万!
昨天下午那个时间点她一直在工位上,可她无比确定没做过这件事,最要命的点在于那天也没有任何外人来过办公室,事情实在诡异极了。
说不清楚,警察来了,她百口莫辩。
魂不守舍,心脏狂跳,口干舌燥。
白臻指着电脑:“转账方是这台电脑的ip吧?鹿萦,我问你,是不是这台电脑转出去的!好哇,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板怒不可遏,目光像要吃人。
鹿萦强作镇定:“我没有,我不知道,白白总…… 鼠标下滑,显示资金接收方为叫暮野的公司。
这是什么公司啊,鹿萦完全没有听说过,更不要说转账了。
白臻敲着电脑屏幕大声质问:“这个叫暮野的是什么公司?”
整间办公室回荡着白臻的怒吼。
灰尘在空气中震荡回旋,轻飘飘落在桌面上,无人注意。
为了查清楚暮野公司的来历,先去电银行,银行工作人员回复确实有受理转账业务,因为有公司负责人的签字及财务部门的公章,所以银行很快划拨这笔款项进入收款方账户。
哪来的签名和公章啊?鹿萦一头雾水,脑子一团乱麻,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什么时候授权过这家公司。
见鬼了。
为了找到暮野公司的法人,鹿萦立即登陆了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搜寻结果令人惊讶,查无此公司!
竟是一家没有备案的空壳公司,接受转账记录的银行卡也早就被注销掉了,做的真绝啊。
到此,鹿萦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白臻执意要报警,鹿萦脑子发热同意了,可转念一想,经办人一栏有她的名字,况且,她以前还帮白臻做过假账,要是警察查到那些…… 恐怕这辈子她要把牢底坐穿了。
做帐过程都是白臻口头授予的,她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是被利用的,五雷轰顶,天塌了。
不能报警!
“不报警?不报警我的钱怎么办?难怪你做假账做的那么熟练,早盼着这一天了吧。”白臻怒不可遏,“不报警八百万你能给我赚回来吗?等着吃牢饭吧!”
“我帮你赚回来!”鹿萦吓得涕泗横流,脑袋空白,口出狂言。
白臻手一顿,捏着手机,双眼直盯着她:“你说的。”话落,关上门走了。
鹿萦瘫坐在工位上,暖融融的光洒在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她浑身发抖。
她还年轻,还有大好年华等待她挥霍,不能荒废在监狱里,鹿萦想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条件只要不违背原则,她都可以答应。
隔天,阳光明媚,气温适宜。
总经办那张红木桌子上摆放着一份合同,白纸黑字《网红艺人签约合同》。
鹿萦颓然跌进扶手椅,大致翻阅了两页,白臻想要她直播做网红,等打出名气之后让她带货,跟广告商合作,推广产品以及拍广告,后期有机会甚至想捧她做明星。
不是说赚钱赔偿八百万吗?可这份合同上没有提及此事,一直强调帮她打造一条适合她的网红之路。
老板没有灭绝人性,没有提违反原则的要求,相反还想包装她,老板是贵人。
白臻敲敲桌面,抽了口烟:“你看一下,没有问题就签了。”雾气缭绕中白臻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她。
十多页的合同,鹿萦心慌意乱,一个字没看进去,提笔在最后一页签字前,问:“十年?太长了吧,白总,假如说我提前还清欠款,是否可以提前结束合同?”
臻吞云吐雾:“理论上来说,可以协商,至于要不要提前结束合同还要看你的表现。”
鹿萦圆眼睛瞪着那份合同,烫手山芋一样,犹豫不决,不签,有牢狱之灾,签,以后就是失去自由的牛马。
签不签自由都受限。
白臻看出她的摇摆不定:“不签吗?那走法律程序吧。”
两权相害取其轻,鹿萦从心底生出一些勇气:“签!没说不签。”
签下那份合同才是噩梦的开始。
星图传媒大概有直播间六十多个,独立存在,配套设施齐全,隔音效果蛮不错。
装修一律奶白色,搭配氛围灯温柔暧昧。
第一个月不适应新身份,直播也只是唠家常回答直播间粉丝问题,有人点歌就唱歌,只有十来个粉,收入零。
第二个月鹿萦逐渐熟悉了话术,与粉丝你来我往,行云流水,再加上歌甜人美,粉丝直接突破一千人,其中百分之八十都是男性,日收几块钱。
第三个月开始,白臻对她的穿着提出要求,明示暗示公司其他女艺人直播时间一律吊带裙,如果想提高流水建议鹿萦好好学习。
在财务部上班时,她的工作之一包括日流水,月入账的统计报表,每月上千万的金额一度令她乍舌,原谅她刚毕业没见过市面。
也曾幻想过如果这些钱都属于她——不知道有多快活。
想归想,鹿萦从没有产生过任何恶念,挪用公款——脚趾头想也清楚不会有好下场。
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种地步?电脑是她在用没错,可那笔钱究竟是谁转出去的?除了她只有老板知道电脑密码。
难不成…… 是白臻做局——那动机呢?
鹿萦摸着手里光滑暴露的裙子,思绪百转千回,突然,灵光乍现,动机有了!白臻想让她当主播!擦边主播!
会是白臻吗?心里的疑惑像涟漪,一圈一圈扩大,鹿萦咽不下这口气凭着一腔热血,冲动的闯进白臻办公室。
“白总…… ”鹿萦太激动了,门都忘了敲,闯进去才发现里面还有其他人,是青泠——白太太。
二人回头,纷纷看着她。
太冒失、冲动了。
鹿萦尴尬的低头退出去敲了门,白臻让她进她才进去。
“什么事?”白臻冷淡。
“我…… ”鹿萦抬头看看夫妻俩人,不好意思开口讲,青总一看就不好惹,公司制度改革白臻有时候也要听她的。
青泠无袖上衣,鱼尾裙,双腿交叠,垂下犀利的眸子喝了口咖啡。
办公室太安静了,鹿萦如坐针毡,话头一转:“我能不能不穿那种衣服…… 我…… 我正常直播带货也能赚钱的…… ”
白臻扫了眼沙发上不动如山的青领这才笑得和煦:“小鹿啊,你知道的,现在大环境不好,直播行业竞争也很激烈的,只要懈怠一点点。”
鹿萦大眼睛盯着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