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妃坐到主座,将将坐稳,李夫人迫不及待叫自己带来的婆子让开,丢出两个人来。
两人皆用绳索反绑手腕,嘴里堵了布,一人瘦高个子,垂着头,看不清脸,而另一人,正是她儿子即将过门的娘子水云。
李氏绑那男子只绑了手腕,绑水云却用了不知从什么教坊里学来的伎俩,在胸前弯弯绕绕扣了好几道。
郡王妃瞥了一眼,低声同照秋说:“叫外男回避。”
孤男寡女被绑着送到未婚夫家里头,不用多说都晓得看见的人会往哪一处想。
李夫人还嫌不够,在一旁添油加醋:“婆子起夜,听见门响,以为家里头进了贼,叫了些人来,却看着二娘拎着包裹出了大门,在宅子外头的树底下站着。婆子赶忙叫了我,我出来时,正见着二娘往这人的马车上走……”她啜泣两声,“夫人,这可怎么办呐!”
郡王妃道:“先松了绑,起来说话。”
李夫人脖子一梗:“夫人,都是妾的错,是妾教养无方,若要松了二娘同这贼人,便把妾绑上吧!”
郡王妃倒是想,但拉不下脸。
商水云伏在地上,正要呜呜咽咽地挣扎起来,忽然听到郡王妃小声吩咐了几句,随后有个不显眼的婢子从人群后头急匆匆地出去了。
她稳住不动。
没过一会儿,在李夫人哭泣的独角戏之中,沈暄踏了进来。
众人屏息凝神,李夫人也被忽然肃穆的气氛影响,不再吭声。他虽然声音轻,有赖于万籁俱寂的环境,听到耳中清楚得很。
他吩咐婢女:“将这绳子解了。”
李夫人回神,猛地跪下抱住水云,哀泣道:“不可,不可啊!水云对不起你啊……”
沈暄抬手,婢女止步,他微微一笑:“事情我已知道了,我来时还以为李夫人要把商二娘交予我们沈家处置,原来竟不是。若是你们自家事情,便回自家办吧。平白惊扰了郡王与郡王妃安眠。江帆,送客。”
李夫人慌了:“妾到了此处,自然要将二娘交由郡王府处置的。”
“既然如此,那便请李夫人就座。”
李氏说不出什么来,只牢牢抓着水云,有婢女尝试把她拉开,连着水云也被扯得东倒西歪,投鼠忌器,俱在看郡王妃与小公子眼色。
沈暄道:“李夫人,得罪了。”
左右护卫上前,只在李夫人肩膀一按,便按得她手臂酸麻,不自觉撒了手。
小厮去解那男人的手,婢女负责商水云,只是换了好几个人,那绳结却丝毫没有散开的迹象。
那边换成平日里行走出门的护卫来解,沈暄看了眼她手腕,在她身后蹲下,低声道:“失礼了。”
商水云被绑得久了,血液不畅,绳结即便松了,也还保持着手臂向后的姿势,她想起身,却失去平衡,往后一倒,靠在了沈暄怀里。
沈暄冷不丁对上一双盈满泪水的杏眸,樱唇檀口里硬塞了块布,唇角都撕出红痕,泪珠断线一般滚落雪腮,沈暄怔了怔,才动手把布拿掉,彻底还她自由。
她望着他,摇了摇头,声音干哑:“公子,我没有……没有要逃婚。”
那就是还要成亲的意思了。
总归还有些日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这些肢体接触也没什么口舌可嚼。沈暄看着要过来的婢女,那婢女便识相地停住不动,由沈暄将商水云扶起来了。
他温柔道:“怎么回事?”
水云松松搭住他手臂,急急地抹了泪,削葱似的玉指压出脸上两团软肉,实在娇怜可爱。她恳切地看着他,又转头去看郡王妃,压不住哭腔:“我只是……想去找我娘。”
李夫人跳起来:“郡王妃和小公子并非不通人情,你要做什么照实说了便是。为何又要拿你早逝的亲娘做幌子?你若早说你有情郎,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种地步。”
水云羞愤欲绝,哭红了脸,指着李夫人护卫中的一个人,那人手里拿着一个蓝布碎花包裹。
“夫人若是不信,打开,打开便是了。”
沈暄一个眼神,护卫把包裹拿过来,里头是一件丧服裹了几叠纸钱。
水云身子抖得厉害,得亏沈暄扶住才没有跌下去。
她哽咽着讲:“娘是生我的时候落了病根才早早去了的,每年节庆生辰我都会去祭拜烧香。
“婚期将至,沈公子这样的好郎君,将是我的夫君。这桩大喜事我想告诉娘。
“我同夫人也讲过的,可夫人说我娘死了,听不到也不知道,不让府里送我回去。我,只是想……”
李夫人一惊,迅速找到漏洞:“夜里城门关闭,你如何回去?”
“先出府到城门附近,天一亮我们就走。按平日的时辰,回来时夫人还未起床,应当不会惊动夫人。我只是不想惹夫人不快。”
李氏:“这样长的夜,你们孤男寡女……”
“这位夫人。”被忽视的车夫发出一把清亮女声。
“这位夫人,何来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