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暄挡在了水云身前。
青年郎君身上的松竹之清气最先唤起她的感官,随后是一道绵延裂帛之声,以及喷溅的腥臭血液。
马鞭含力,下坠之势如万钧之重,被斩断后威力减半,落到他背后仍然打破衣袍,留下一道长痕。沈暄搂进怀中的小娘子,咽下痛呼。
他握住水云肩头:“娘子可还好?”
水云死里逃生,对痛楚的惧意褪去后才能活动手脚,原先预备整治李夫人的眼泪提早落了下来。
她扶住沈暄小臂:“郎君,你,你……”
那马夫已被团团围住,颈上架剑,还未等人逼问,他哭嚎道:“夫人救我!”
李夫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
事发之后,沈暄护卫一人就近请了大夫,一人回郡王府请府中大夫过来,回来时,连郡王与郡王妃一并来了。
郡王与郡王妃万万想不到,自己捧在手中金尊玉贵的儿子,不过是陪娘子回门,竟吃了二十年都未吃过的苦头!他们听到消息时,简直天崩地裂似的。
为了养活这个孩子,二人付出无数心力,真是如珠如宝的待着。亏得沈暄自身耳濡目染,并不恃宠而骄,长成一副正派样子,不然照着郡王与郡王妃的宠法,他若是向恶,必定京中头一号的恶霸纨绔。
二人匆匆进了商府,直接坐到厅中主位,询问事项。
不需过多逼问,事情俱已明了。
此马夫受李夫人指使,在马草中下了药,待二娘子套马回府之时。便放开疯马撞倒二娘子。
匪夷所思!
郡王妃已然动怒,毫不留面:“天下哪有这样的父母!前次诬陷二娘子与人私通,今次雇人激马,处处要下死手,好毒的心,好狠的手!”
郡王与郡王妃均名门之后,久居高位,交游朝中,女儿是当今圣上的四妃之一,哪有人敢这样欺压他们!
和乐时是他们为人宽厚,真严肃起来,李氏被威压所慑,半句不敢言语。
事到如今没别的法子,只能和盘托出了,把水云异常上报,无论如何,郡王与郡王妃为了爱子安危,也会查处一番。
若查出水云首尾,兴许能放她一马。
李夫人咬牙道:“妾并非有意!此马不会对二娘子造成半分损伤!
“成亲当日二娘子屏退众人,隔空便点了妾身的穴,令妾身痛哭不止,若郡王妃不信,可问郡王府当日在场之人是否有此事!
“二娘子说是在外头庄子上养着,先前竟一点风声也无,那乡下见过二娘子的人又少,兼之一身高强武艺……”
妾只是不想沈郎君有贼安睡卧榻,郡王与郡王妃养虎为患,只是想为郡王与郡王妃排忧解难!
“够了!你这疯妇!”商拓一巴掌把她扇得牙掉血出,一整句表忠诚的话说也说不出来,尽数吞回腹中,“水云是我亲生的孩子,你话里话外,捕风捉影,竟怀疑我的骨血!
“水云不过一介弱质女流,在田间长大,怎的就能躲过一匹疯马!若不是凤池郎君在此,水云怕要命丧与此了。这竟还不是初次,你屡下毒手还不够,还要事事推脱?!”
商拓扑通跪地:“在下治家无方,治家无方啊!”
沈暄受伤的那一刻起,商府宾客都被请回,如今只郡王府并商府两家人在这。
商燕枝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有如此转变,她当机立断,从厅中边角走出,对郡王、郡王妃行礼,说道:“二姊姊出嫁那日,我与三姊、母亲俱在房内。
“二姊确实叫我们离开了会儿,不过只是同母亲说了些话。我们回来时,母亲并未哭泣,只是眼圈儿有些红,想来见着出嫁,有些感怀是常事。厅中那些不见过几次的青年娘子媳妇们都哭得像个泪人儿呢。
“二姊姊不是从小在府里长大,对诸人都几分讨好,受了恶仆好些刁难。我们姊妹同吃同住,家里头活计都是一起做的,日夜相对。
“二姊姊被克扣月银饭食,夜里饿得睡不着,只喝几碗凉水,从不敢去打扰旁人,麻烦旁人做一丁点儿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若真有点穴的本事,何至于忍气吞声,受那种种苦楚。
“此话本不该我来说,说了便是辩驳母亲,犯了上。只是如今二姊有了好归宿,但我与三姊还留在府中,我心里也怕哪一日母亲瞧着我们不舒爽,我们从小在京城长大的,便也成了甚么武林高手、毒术高手了!到时也拿什么马,什么药来试我们,我们受住了,或侥幸熬过去,便坐实了怀疑,若没熬过去,人没了便也就没了!
“因此,我商燕枝愿以性命为二姊姊做担保!”
商添嘉隐隐嗅到了翻身的味道,跟在妹妹后头,也竖指立誓。
水云一开始被李夫人指控时,愕然极了,待到商家两姊妹出声,又思及旧日,委屈地泪珠崩线,也要到堂上去赌咒发誓了。
沈暄拦住了她。
那鞭子伤及皮肉,未伤筋动骨,外头的大夫给沈暄上了些止血的药粉,包扎了下,郡王府大夫过来时,血已止住了。
只是他失了血,脸色苍白,看起来不大好。
“妻妹之事不便代管,”沈暄说,“然则恶意伤人、祸及皇亲。主犯与从犯一并送到官府去,该怎样判就怎样判。
“其中种种事宜,烦请父亲母亲操心些。我先回府了。”
护卫把他扶起来,他向水云招了招手,夫妻二人同行。
冰凉手指覆上她脸颊,他温声道:“别哭了。”
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竟轻笑了一声:“怎的总在这儿叫你别哭?
“好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这些事了,是真的不用哭了。马上要去庄子里玩,开心些罢。”
“去庄子?”
一颗泪悬而未落,被他拭去。
“不是说好了吗?回家之后就出发。”
水云愣愣地看着他:“可是你的伤……”
沈暄莞尔:“不妨碍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