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日出而作,待水云用过早饭,再同沈暄下山进寺时,寺门早已大开了。
扫地僧人一见沈暄,双手合十道:“沈施主早。”
沈暄:“觉明师父早,沉饮禅师现在何处?”
觉明:“禅师正在仁心堂,沈施主可先往禅房,我去通报禅师。”
“不好打搅禅师行医,”沈暄说,“内子初次到此,我携内子先四处走走。”
水云行礼:“妾身商水云,见过觉明师父。”
“商施主好。前些日子庄子上的琼思夫人来寺中布施,又减了田地五成的租子,说是沈施主婚事将近,祈愿百年连理。禅师为此所感,说二位金玉良缘,如今一见,果真如檀郎谢女一般。
“只是诸位师父居士本想待沈施主回庄子便去道谢的,却叫沈施主先来一趟了。不知沈施主是何时回的?”
沈暄:“昨儿夜里回的。”
觉明笑道:“幸好,还未怠慢得多。小僧这厢不扰沈施主、商施主了,请进罢。”
沈暄颔首,水云跟在他身后,抬步进寺。
他并非过来礼佛,不入正殿,直接从游廊带水云遍览整座寺庙。这比直接去烧香要多走不少步子,饶是怀慈寺不很大,水云走到后头禅堂时,也累得有些气喘了。
她扶着廊柱:“郎君,歇会儿吧。”
沈暄合着她步子,比往常自己过来是已慢了一些。原以为她能受住的,却见她面上颈子都浮了香汗,便同她坐在廊中。
水云取了帕子,只往面上那么一敷,就把丝帕洇湿了。她干脆把帕子团了一团按到颈上去,糊弄了事。
冰凉指尖隔了层薄巾子按到她颈上,她在前头滚帕子,沈暄抽了小巾折了角儿,跟在她后边擦干净。
他身上总有凉气,泡了热汤也暖和不了多久,倒有些冰肌玉骨的意思。不论是天生还是因着体弱带来的,暑天里头靠着真是舒服极了。
他还替她擦着汗,她却收了帕子,伸手去捉他另一只手握着,果真驱热静心。
水云往廊外望了望,她问:“郎君,寺中三殿里头,哪一间供了可以求子的菩萨呢?”
“求子?”沈暄顿了顿,“寺中并无求子求姻缘的菩萨,供的皆是度往生苦厄,积来世福德,祈愿今生的菩萨。若你想要拜一拜,待回京再去,母亲应当晓得这些。”
水云笑了笑:“嫁与郎君之后,除却子嗣绵延,我别无所求。此处若有便上柱香,若无也不必特意挂怀着,还不急呢。”
话虽如此,待他们拜会沉饮禅师时,水云还是伸了腕子,请沉饮禅师把一把脉。
沉饮禅师是会医术的,沈暄幼时送到山庄里头,初时便是他开方子调养。沈暄能活到这样大,足见禅师医术之高超。栖乌县里头的人平日有些头疼脑热的,先寻郎中,郎中救不了的,就纷纷来寻他。
水云问了孕育子嗣之事,装作羞臊的新嫁娘,心底却早已晓得答案。
她来前服了越葳师父给她的药。
纵然她说自己是个娇柔小娘子,能在有所准备的情状下克制住本能反应,但习武之人健体强身,筋脉宽广柔韧,体中内力蕴含,寻常郎中或许瞧不出什么,若面对能医治将死孩童的僧人,还是小心为妙。
此药名为返璞,普通人服之无甚效用,武人服之还归本真,用药之后,筋脉淤塞,内力停滞,何时启蒙的,便还归到何时去。
她经年累月地练着基础的拳脚功夫,虽未变成手无缚鸡之力,但从山上坐马车下来,走上几步,竟也有些疲乏。
越葳炼制此药不易,送这药给她,原是留着应对万一有人查验的紧急情状的,未曾想过贴身放了几天,还未焐热便要用了去。
只是现在她有了打算,顾不上心疼了。
和尚在她腕上按了几下,调整了几次位置,观面察色,折腾了好一阵。
搞得水云也提心吊胆,不确定起来。
“商施主脉象有些奇特,”沉饮禅师最终道,“身子康健,气血饱足,只是不像妇人,倒像幼童脉象。依着此脉求孕事,实是不宜。商施主果真十八了?”
“当真。”水云愣了一愣,去望站在一旁的沈暄,又明知故问,“禅师,您这意思是我,我不宜有孕?”
禅师静默片刻,又把一次脉:“贫僧与沈施主相熟,便直言了。不宜,也不易有孕。”
水云追问:“可有法子调理?”
“对症方可下药,商施主并无病症,只是脉象柔幼,与五六岁女童无异。世间哪有叫无月事女童受孕的法子?”
“竟然……如此么?”
水云垂了眼睛,精气神陡然散去似的萎顿了。
沈暄上前,想为她拉起袖子,却被她急急躲了过去。
沉饮禅师见状,念了句佛号,不再言语了。
沈暄原是来报喜的,只做礼节拜会,现下情状也不好久留,便带了水云回庄子。
她一路上闷声不语,下了马车落后他两步走着;用饭时分了主座下首,同他隔了半张桌子;回房也不歇着,竟要了账簿子发呆来了。
这下倒好,嫁过来几日,瞧着他好性子露出来的那点儿自我的脾性全没了,又缩回去,成了商府那个逆来顺受的规规矩矩小娘子了。
沈暄哄她几句,说禅师也许出了差错,还是回京多寻些大夫来看看。
她柔柔应了,还是一个笑靥儿也没有。
夜里只点了两柄红烛,他挂起帐子叫人去备水的时候,回身瞧见她倚在床头,愣愣地摸着小腹。
亲生的孩子,于他而言还不是时候。他暂时不能有子这件事,怕她疑心又怕她伤心,都叫他先前躲着她偷偷避子。如今怕是此生都无法孕育,还是她自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