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控地抱着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不知所措。
“小少爷,你别这样。”林牧青起身坐到他的身边,心疼地将他搂在怀里,“不要这样想,你跟纪忍,不是同一个人,而且他已经死了!我向你保证,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纪司雪在他的怀里颤抖,他恨纪忍,更恨患上这种怪病的自己。
他是善良的,他是向往美好的,为什么这样的自己,会滋生出那样残忍的人格。
他不明白,也不能接受。
许久,在林牧青的安抚下,他终于平静了下来。现实已经如此,除了面对,无可奈何。
“林医生,我想去看看他。”他说。
他想,至少自己该去道个歉,如果能为他做些什么,会让他好过一些,他一定尽力而为。
“别去!”林牧青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已经被人买走了,不再属于这个世界。除非主人允许,否则任何人都不可以接触他。”
纪司雪轻声啜泣起来,含糊地说:“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林牧青低声安慰:“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是纪忍……”
“纪忍是纪忍,你是你!这句话你要我说多少遍!”他忍不住吼他。
他安静了下来,但过了一会儿,还是说:“林医生,求求你,让我见一眼他吧,我心里有点难受。”他抬起头,用一双泪眼看向他。
林牧青见罢,心中一颤,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
他禁不住他的哀求,他从来都不会拒绝他。
犹豫片刻,他回道:“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一眼。但你要记住,不管他对你说什么,你都不要有拯救他的想法,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能救他了。”
“嗯,我记住了。”纪司雪点了点头。
*
陆之漾与其他所有被售出的人鱼一起,被关在游轮地下二层的人鱼培养室里,由专业的人鱼饲养员看护着。
等到船靠岸后,会有专车来将他们分别接走,送去各自的主人家中,从此成为玩物。
在经过那位南美洲富翁梅雷迪斯先生的允许后,林牧青带着纪司雪,跟着他来到地下二层。
“其实,我的家里现在还养着一条人鱼了。”梅雷迪斯先生边走边与他们闲聊,“我从十七岁那年就开始玩人鱼,到现在,已经有过五条属于我自己的人鱼,早就玩腻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炫耀,满满都是对人生感到无趣的颓废。
纪司雪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一次你还要买下陆之漾?”
“陆之漾?”他有些困惑,看向他,“谁是陆之漾?”
“就是……”
“守护者拉斐尔。”林牧青打断纪司雪的话,回道。
“哦,那条半人鱼。”梅雷迪斯笑了笑,说,“因为太无聊了。世界上的一切,只要我想,都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我感到兴奋了。不过半人鱼,我还是第一次见,很有趣。”
他轻描淡写地陈述着自己的感受,没有一丝激动。
他带他们走进人鱼培养室里。
走廊两侧是如同房间大小的鱼缸,鱼缸里淡绿色的营养夜里,漂浮着一只只沉睡的人鱼。
饲养员向他们解释,这些人鱼不能看见大海,一旦见过大海,他们隐藏在基因里的欲望就会被唤醒,就会变得不再听话,难以管教。
“他们都睡了吗?”纪司雪轻声问。
“是麻醉药的原因。”饲养员解释道,“这将是他们最后一个安稳的觉。等他们离开了游轮,被各自的主人接回家去,将再也无法安睡。”
“为什么?”纪司雪天真地问。
饲养员与梅雷迪斯对视了一眼,笑道:“纪少爷,您不知道人鱼的存在是为了什么吗?”
纪司雪摇了摇头,看向林牧青。
林牧青没有帮他说话,只是冷冷地问:“拉斐尔呢?他不在这里么?我们见过他就走。”
“他在最里面。”饲养员继续往前走。
梅雷迪斯有些不满地问:“为什么这么安静?他也睡着了吗?我记得我说过,要让他一直醒着。”
饲养员平静地回道:“先生,您放心,您嘱咐的事情我们都记得。我们一直没有让他睡,今早他又想寻死,被我们阻止了,之后就安静了许多。”
梅雷迪斯笑道:“听起来不错,很有活力的样子。相比之下,那些太听话的人鱼反倒没什么意思。”
纪司雪听着他们的对话,怔了怔,想问什么,却被林牧青一个眼神冷冷地制止了。
他明白他的意思——陆之漾如今已经属于这位买家,自己如果多管闲事,恐怕会招来是非。
他咬了咬唇,低下头,沉默地跟着他们,走向地下室的深处。
走了很久,路过数不清的人鱼,一直来到走廊尽头,又拐了一个弯。
在这里,逼仄阴暗的拐角处,放置着一个外部缠绕着层层铁锁的鱼缸。
饲养员打开了灯,于是纪司雪看见了,在鱼缸的中间立着一个巨型十字架型木桩。
木桩上,陆之漾赤裸着上身,张开双臂,被用铁丝紧紧捆绑着。
他是清醒的。
凌乱的碎发之下,他睁着眼看着前方,满眼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