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叫医生上门给你再检查一遍吧,行吗?”她低声问道。
“行行行,这不得让你安心才行。”姥姥和颜悦色地应着。
后面姥爷不知不觉跟林晏之寒喧了起来,宋千冉悄然进了房间。
她给医生打电话过去问了姥姥的情况,以及体检结果,让他不管以后有什么情况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她,就算是像这次姥姥姥爷不让说的,最后跟他约了个时间上门给姥姥检查。
挂完电话后,宋千冉一个人在房间的飘窗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林晏之敲门进来喊她吃饭。
饭桌上,基本上都是林晏之活跃于姥姥和姥爷的话茬间,宋千冉只是偶尔勉强应上几句。
林晏之时而下意识扫到她,她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饭后,宋千冉抢过了遛千万的活,套了件大衣就出门了。
林晏之见状也后脚跟了出去。
他没冒然上前跟她并排,他只是跟她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他知道她现在需要自己安静地待一会儿。
在宋千冉莫名提起体检的事时,林晏之就逐渐如有所感,接连着后面他们的一连串对话,他都认真听了进去。
他作为局外人自然清晰地感知着每个人的情绪——姥姥和姥爷的隐瞒,宋千冉的追问,背后都是他们对彼此的关心。
他也在那时体会到了时间的可怕之处:他融不进去了。
宋千冉跟着千万的步调走走停停,它时而嗅嗅路边的花草,时而又跟经过的小狗打闹,直到在选好的如厕点拉完,她蹲下身用一次性拾便袋清理干净。
折返回去的路上,她在一张红木长椅上坐下了,林晏之也随之在她身旁落座。
两人无言了没多久,林晏之隐约看到宋千冉双眼微红,于是他率先开口道。
“宋千冉,别去想他们离开的那一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曾一起长大过几年,见过一棵树苗长出根系的过程,所以很多时候对方甚至都不需要解释多说什么,另一方就能心领神会。
就如林晏之当下仍然能读懂宋千冉在思虑些什么。
宋千冉应声侧过头跟他对视上。
“可是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她的声调隐含着哽咽。
他忽地往她那靠得更近了些,双手不自觉地握上她的肩头。
“就算是这样也不要去想象那一天,设想并不会减轻那一天到来时的悲痛,只会让当下的你过早地承受不可避免的疼痛。”
她在一滴泪将要落下之时别开了脸,又说。
“人一旦拥有珍贵的东西后就会害怕失去。”
但是如果没有,也就没有活下去的动力。
关于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宋千冉的答案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姥姥姥爷。
在来到永安要跟姥姥姥爷开始朝夕相处之前,宋千冉其实并没有多少跟他们有关的记忆,见过几面还是从未见过她都不记得了。
所以对于这对她几乎上算是素未谋面的亲人,她起初并没有什么想法。
但是不可避免的,他们撞见了宋千冉到永安后的第一次自残。
好奇怪,他们的反应为什么会比妈妈的还要丰富,他们为什么要哭喊,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在意我的生死,为什么好像如果我稍有不慎就也活不了一样?
那次后,他们为宋千冉请来了章伊,各种诊疗下,他们知道了她的病情。
宋千冉一开始抵触治疗,也抗拒他们的好意,她总是没来由地发脾气摔东西,她觉得次数多了,他们自然就会不耐烦,然后不再管她。
只是他们在她面前好像包容度高到没上限一般,她在故意折腾了两个月后收手了。她逐渐接受治疗,但收效甚微,她还是忍不住想伤害自己,还是没有食欲,躯体化还是很频发,还是很痛苦。
又一次瞒着他们自残,被救治回来从床上醒来后,她哑着嗓子第一次主动跟他们说话。
“为什么要救我?这个世界有没有我的存在都不会有任何区别。”
她的话语让人听着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消散了。
姥姥听罢倏然在她床边跪下,膝盖敲地的清脆响声和她的哭喊声一并响起。
“不!不是的!有区别,有很大区别!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在了,那我和你姥爷也就没必要再活着了,我们也会跟着你一起去!你是我们的希望,是我们活下去的动力…所以你就当为了我们好不好,就当为了我们,试着活下去试试…”
姥爷:“对,姥爷求求你,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宋千冉的眼角悄无声息地划落了一滴泪。
生病以来,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很多明显的变化,包括难受痛苦时心脏麻木得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带来的反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被掏空了的窒息感,空洞、虚无充斥着她的心脏。
她说不上来姥姥姥爷的话给她带来了什么心灵上的震动,他们的话她曾无比希望能从妈妈那里听到,只是等来的是她毫不犹豫地把她扔给他们。
那天躺在床上听着他们声泪俱下的劝说,她久违地感受到心脏的疼痛。
后来,大概是他们的话真的起了作用,宋千冉没再轻易伤害自己,她逐渐害怕他们真的会因此跟着她去,她承受不起。
起初只是因为承受不起,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冒出想死的念头时告诫自己“别死”。
只是人心总归是肉长的,在真切地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感受到他们对自己的珍视后,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如此频繁地冒出不好的念头了。
姥姥和姥爷时常会在半夜起来轻手轻脚到她房间察看她情况,她睡不着时姥姥会睡在她旁边给她讲年轻时的经历,她食欲不振时姥爷会不厌其烦地报出数之不尽的菜名,看她对哪些能稍微提起兴趣就吩咐人给她做……
这些年,是姥姥姥爷把她重新养了一遍。
于是他们也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人。
生死无常,但宋千冉实在无法想象要是那一天真的到来,她该怎么办。
时间让她长大,但也让他们变老。纵使出国上学了,纵使接管公司后有了忙不完的事等着她,但她也从不错过每一个重大节日,回永安陪他们,节日之外她也隔个把月就回来一次。
因恐高而在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如坐针毡,倒时差会让她原本就不富裕的睡眠更加雪上加霜,这些她都可以克服。
这样下来,相比于普遍离家远行的人,她好像并没有缺少太多陪伴他们的时间,但她还是常觉亏欠。特别是没有第一时间得知姥姥摔伤的事,特别是姥姥的手覆上她的手时,她明显地感受到相比于自己饱满紧绷的手,姥姥的手却早已布满岁月的痕迹,松弛得像干裂的土地。
那一刻,她强烈地意识到,时间在一点点地把他们带离她的身边,她和姥姥姥爷的生命轨迹是相背而行的。
而她却什么都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