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泽坐在堂屋里,手指无聊地敲击着桌面,父子交谈声很小,坐在这里几乎听不到隔壁房间的声音。
小光蹲在门槛上,拿粉笔在水泥地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不时还抬头偷瞄几眼这个陌生的大哥哥。
“你哥哥生病多久了?”易泽问。
小光掰着手指数了数,嘴里嘟嘟囔囔的,“一,二,三……三年多了。”
易泽了然,青年现在虽然病弱,但看着还是一副二十多岁年轻人的相貌,三年前……那因该还在上大学吧。
隔壁的房门突然打开,男人面色阴沉的走了出来。
易泽与他目光相接,下意识的感觉可能要发生什么。
“小光,回屋里陪陪你哥哥。”他拍拍儿子的头,声音沙哑。
等孩子蹦蹦哒哒的跑走,他才在易泽身旁坐下。
“易总,”他直接挑明身份,声音压的很低,粗糙的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我知道您为什么来。”
易泽有些惊讶,但这惊讶也只持续了一瞬,这个人是王肃,也算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对方竟提前将话挑明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那王厂长也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
房间里的电风扇“吱呀”作响,搅动着屋内沉闷的空气。
王肃的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不知道是应为炎热还是过于紧张。
“我儿子……得的是白血病。”他忽然说道,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回忆中传来,“家里的产业也是这几年才走上正轨,积蓄还没多少忽然就发生这种事。”
“今年年初,”王肃继续说道,“黄志明找上我,说可以承担我孩子往后所有的手术费用,还愿意请国内外最擅长这方面的医生来诊治他,只要……只要我配合他对面料做点手脚。”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易泽低着头,两人都没有看对方。
他心里最怕的情况还是来了,如果对方只是单纯的被买通,那他处理起来会顺利很多,但现在这个家里,一个是已经病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哥哥,另一个是无法照顾自己的弟弟,如果父亲不在,他们又该怎么生活?
他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着对方讲述剩下的内容。
“我起初是拒绝的。”王肃苦笑一声,“但看着小宇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他那么痛苦,我真的,我真的不忍心!”他把手埋进掌心,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易泽对他固然心怀同情,但他的做法实在不算无辜。
他沉默片刻,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王肃自己家人的命是命,那些买到致癌衣物的普通人的安全同样珍贵。
“你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是要付刑事责任的吗?”
“知道。”王肃浑身力气都仿佛被抽干,回答起来都有气无力的。
易泽接着问道,“黄志明还给了你什么好处?没答应帮你脱险?”
王肃两个儿子目前都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他不可能只因为那一个条件就把自己未来几年都搭进去,以黄志明现在的财力和人脉,帮这一家三口脱险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话恰好戳中王肃的心事,原本就萎靡不振的情绪此时更加低靡,本来强壮的身材此时都显得佝偻,人好像一下老了十几岁。
他调整好情绪,顺着易泽的疑问往下讲,“他说好事成之后会给我们一笔丰厚的报酬,还会带我们一家逃去国外,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但是等帮他做完那一切,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王肃拿过桌子上的一张纸巾擦擦眼角的泪,“我儿子在医院的费用也被停了,我实在没钱了,不得已只能回来。”
易泽唏嘘,这个黄志明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竟直接空手套白狼,一点报酬不给就招来了一个人为他卖命为他垫底。
他侧头悄无声息地看向身旁的男人,心中无奈,这也是吃定了王肃现在无路可走。
闷热的环境下人心更加烦躁,易泽把已经有些汗湿的刘海扒上去,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站起身来,“我现在需要你跟我回去。”
王肃抬起头眼神迷茫。
“泽安需要证人,”他顿了顿,“这件事性质很严重,你开脱不了,但是在那之后,我会负责你两个儿子之后的生活,直到你出狱。”他的话说的简单明了。
从联系不上黄志明的那一刻,起王肃就做好了被抓的准备,他嘴唇嗫嚅,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神情悲痛,缓慢而有力地点了几下头。
易泽当即就联系了附近的医院,穷乡僻壤间救护车也要三四个小时才能到达,王肃在这时回到儿子所在的卧室,推开门看着病床上的儿子。
小宇听见门响并没有睁开眼睛,父亲之前的所作所为他不是不知情,他已经劝了很多次但父亲仍然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地要去趟这趟浑水。
“你没对人家怎么样吧?”
微弱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王肃走过去握住儿子的手,“哪敢,我已经做了一件错事了,不会再让自己错下去了。”
床上的青年笑笑,他的父亲从前一直都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直到他病情开始恶化,周围亲戚的钱都借遍了,没人再愿意往他家这个无底洞里填钱。
正经生意挣的那些根本不够治疗他的病,小宇曾经也劝过自己父亲,要不算了,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看着父亲逐渐开始走上歪路,他实在不忍。
家里明明还会有更好的未来,不能单单折在自己身上。
他把想法告诉自己的父亲,得到的只是劈头盖脸的一通臭骂。
小宇看着身旁的父亲,那颗从刚才父亲出去后就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放。
还好没有继续错下去。
紧闭的眼角逐渐湿润,一行泪溢出眼眶顺着眼角留下。
救护车到的时候易泽派来的人也紧跟其后地到来了。
三个小时里,王肃联系了自己的妹妹,向他支付了家里最后仅剩的一些钱,他没有选择向小光说出实情,孩子还小,不应该这么早就接触世界肮脏的一面,只说自己要出去打一段时间工,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上车的时候王肃看着车外还站在原地的易泽,“易总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