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主从有别,可苏巴什么竟是一国国相。自己又并不喜欢以作践他人为乐。国相本不必这番作态,可他偏偏谦卑若此。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看来这位不速之客给自己带来的,必定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主上,老臣万死!万死啊……”果然,龟兹国相紧紧地伏于地上,开口便是谢罪。
无花脸色不愉。
但拜火教这个大敌苟延残喘,西域各国纷纷来附。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龟兹能出什么乱子。
他冷冷淡淡开口:“说吧,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
龟兹国相请罪之声骤然而止,这才神色紧张地一一道来。
“什么?王都被焚毁大半?”无花不可思议看着他,“连都城都看不好,我要你们这些王公贵胄何用?”
他勃然作色,“叫扶柳来!他不是留了一批手下驻守龟兹吗?怎么还能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扶柳匆匆而来,狠狠瞪了一眼龟兹国相,当即双膝跪地行礼道:“属下也是刚收到传信。”
“龟兹国拜火教徒作乱,四处焚火。正碰上天干物燥、夜间大风。所以火势一起,救援不及……”
他心中暗骂龟兹国相,这老家伙来得倒快。扶柳也是刚刚收到消息,但他人不在龟兹,总要先大致查证,才好来向无花禀告。
哪想就这半天的功夫,龟兹国相人已经到了。可见这老家伙行事果断,事情一出,便以最快速度了赶来罂粟谷。
扶柳不敢抬头,低声道,“具体原因,已经敕令属下去查。”
“那就是还没搞清楚原委了?”无花冷嗤一声,“几个拜火教徒,就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国相,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不在国中坐镇,却快马东来。想必是有所教我了?”
“不敢,小臣不敢。”国相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渗出冷汗。
先来回禀的是他,但这位主上,却喊来了嫡系求证。远近亲疏,一望之即知。
这令国相更加心中惴惴,因为他没有犯错的本钱。他极力压下声音中的颤抖。
“公子旗开得胜,擒拿反王,威震西域……”
“好了。”无花不耐地打断,“恭维的话不必多说。”
“是。”一路上,龟兹国相不知打了多少遍腹稿,此时用尽气力,保持着平稳的语调,快速将事情始末禀告了一遍。
龟兹国世代供奉拜火教,国中信徒不知凡几。或者说,不信奉拜火教的,反而是少数。
无花带大军攻克王都之后,严令不许王公贵胄与拜火教再有往来,但对于百姓却较为宽松,并未强迫改信。
甚至为了安抚百姓的情绪,也并没有查封拜火教祭坛,只是切断了他们与总坛之间的联络。
由于施行怀柔之举,龟兹也渐渐安稳下来。
但这不是,明尊法王败于无花之手,拜火教覆灭了吗?
教徒垂死反扑。再加上还有些王公贵胄,本就是碍于形势,这才改信,实则依然心向拜火教,便暗中为之大开方便之门。
于是,一些拜火教徒将普通百姓骗入祭坛,锁上大门。而后疯狂地高喊“以身殉教,圣火昭昭”,将祭坛付之一炬。
夜间火光一起,隐藏在城中的教徒,便取出提前准备的好的火油,四处纵火。
扶柳虽安排了手下留守,但一来人手不足,二来也近来局势一片大好,的确略有疏忽。更是实在未想到,拜火教会行此疯狂之举。
国相不敢去看无花的脸色,但他战战兢兢地开口。
“主上派来的人手,虽都是万里挑一的勇士,但毕竟人地两疏。王都数万百姓,蛇有蛇道,鼠有鼠道。若有风吹草动,也不可能一一察知。”
龟兹国相人老成精,不敢得罪无花的心腹爱将,这便是在替扶柳开脱了。且他说的也是实情。
他提心吊胆继续道,“便是有罪,也是小臣之罪。”
“贵族之中,竟出了几个叛逆,暗中勾结拜火教,这才酿成大祸!全是小臣有眼无珠……”
无花半晌无语,声音沉重地问,“死了多少人?”
“死于大火的,便有数千之众,烧伤踩踏不可胜数。”国相低声回答。
“他们纵火之后,还四处拔刀砍人。虽然,最后都被公子留下的护卫斩杀。但在那之前,他们也杀伤了数百人”
无花身体往后一靠,贴着白玉宝座。他突然觉得,这宝座也不是那么温润。玉石终究还是凉的。
他心口发闷,又问道:“除了贵族,普通百姓也有参与吗?”
龟兹国相更加不敢抬起头来,从牙关里挤出了一个,“是。”
“我减免苛捐杂税,大开商路,也不强行要求他们向教坛供奉家产。”无花声音沉郁,显然心情差到了极点,终于问出了一句话。
“难道在我治下,不比受拜火教奴役强得多吗?何至于要蹈火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