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和煦温婉的女人,从她的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攻击性,只是看着,就让人不自觉地放下戒备。
乔清羽看着她,心中却还是有惊吓过后的余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病房内逡巡,却久久没有找到落点。
“在找什么吗?”女人问他。乔清羽压下心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没什么,劳烦您关心了。”
可女人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她轻笑着,目光向病房外示意了一眼,“你的朋友在外面呢,他没走,一直守着你。”
“……我没问那个。”乔清羽不自然地偏过头。
“哦呀,那可能是我猜错了。”
一来一往的交谈间,乔清羽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女人也贴心地帮他把病床摇了起来,还递来一杯温度适中的饮用水。乔清羽捧着杯子暖手,却盯着水面迟迟没有喝下,他垂下视线,玻璃杯和水面的折射让面前这人的面容都变得模糊扭曲了几分。
“抱歉刚刚忘了问您,请问您是?”
捧了杯子一会儿,指尖的温度渐渐回暖,乔清羽重新抬起头,挂上一副标准的微笑看向对方。
“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看到你这么个小帅哥,想来跟你交个朋友而已。”
女人捂嘴笑着,神色却很真诚,“在这也没什么能做的事,人都快闷坏了吧?要不要跟我聊聊天?”
*
不知过了多久,诊疗师终于出来了,她轻轻关上房门,随后直直地奔着主治医师而去,开始跟对方沟通乔清羽的情况。
楚卓特别自然地凑过去一起听。
“侵入性再体验、警觉性增高、回避心态、还带有一定认知和情绪的负性改变。核心症状都齐了,非常典型的ptsd。”
诊疗师先是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接着又道,“不过还有个坏消息,他是ptsd中最难搞的那个类型。”
“怎么说?”主治医生追问。
“一切都很配合,与此同时一切都不配合。”诊疗师叹了口气,“问什么都礼礼貌貌地回答,态度上挑不出一点错处,实际内心真正的想法从来不往外吐……这种软骨头可比那些硬骨头难啃多了。”
这倒在主治医生的意料之外,他想了想,用下巴点了下楚卓,“比当初的他都难啃吗?”
诊疗师便也向楚卓看来一眼。
“不好说,但以我的判断,大概率是的。”
这么严重?
楚卓的眼神沉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自己当初有多痛苦他自己清楚,而现在,乔清羽的情况甚至比他更加严重?
但仔细想想,产生这样的结果似乎也有迹可循。
他是经历过层层选拔、受过最专业训练的一线战斗人员,生离死别这种事,从入这行开始他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而乔清羽不同,他只是个在和平年代里成长起来的普通人,骤然遭遇那样的场面,他受到的刺激肯定比自己更大。
而偏偏他性格内敛,偏偏他还是个爱豆,把一切痛苦隐藏在营业的微笑下几乎是被刻进骨子里的行为准则,只要他的意识清醒,这条准则几乎就不会被打破。
过大的刺激与苦痛被浓缩在那样消瘦的身体中,无法消化、又无处释放。仿佛一汪表面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深潭,将他的一切深深地埋藏在淤泥之中,只能从表面上淡淡的涟漪痕迹里勉强窥见一隅。
“还有一个奇怪的点,他好像对我格外警惕,聊到最后也没能放松。”
这让诊疗师有些受伤,“别的不说,亲和力这块我还是很有自信的,可这孩子一直在提防我,这可让人有些伤心啊。”
“……或许他不是故意提防你。”
像是想到了什么,楚卓的眼神突然暗了下来,“他只是……不敢再轻信任何表面看起来无害的人。”
“哦?”诊疗师略一思索,“这种人让他吃过亏?”
“比那严重得多。”
“那么,这种人让他死过一次。”
楚卓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是个被辜负了信任、自己躲起来舔舐伤口的小动物啊。”诊疗师于是这样总结道。她叹口气,略微沉吟了两秒,“这样的话,或许得找个同样的小动物来跟他接触呢。”
“……小动物?”楚卓若有所思。
“这样的话,我来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