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贺新王。”黄耀武淡淡道,“这小子神神秘秘的,遮着他的贺词不让他人窥视,信寄出去了之后才得意洋洋地跑来炫耀。下次见着他,打死了都不为过。”
“他不知道殿下的封属,所以写了‘新王’,以为是新封的藩王。”徐岑蹙眉,“所以,若那一日约定的军饷没有来,军中一旦有人闹事生变,我递给殿下的书信,便是他谋逆的铁证……”
“所以啊,如今的临邑,进也难退也难。我若不这么做,少将军你告诉末将,到底该怎么做?”
听见黄耀武久违的一声长叹,徐岑不愿在他一生骄傲的脸上瞧见落寞的神情,于是一个人静静地望着大风山。此时云开雾散,大风山顶,将军冢依旧在孤独地守望。
看见将军冢渺小的影子,那女子的笑颜又横亘在他心头。徐岑叹息:“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北人也并不一定想开战的。”
黄耀武神色凄凉:“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那云州早已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血城了,会不会与我们鱼死网破,还尚未可知,若战,必定是一场苦战。”
徐岑道:“云州俞……”
忽有人大喊大叫:“云州俞慕之的东西过了无涯河南界,冠英伯,我们要不要截?”
云州俞氏?徐岑犹疑道:“是什么东西?”
城下探哨答道:“那人驾一只小舟,渡到河水中央,呼喊是替北朝王子、云州城主俞慕之来送货,送给一个叫陆承恩的人,说完便泅水走了。”
陆承恩恰好从城下经过,满脸诧异:“什么,送给我?”
徐岑咳了咳:“既是送给陆将军的,便截下来吧。”
无涯河畔,一只小舟靠了岸,舟上用黑布覆盖着。
陆承恩立刻靠近,左看看右瞅瞅:“我倒真想知道,那样的穷酸部族,能有什么好东西送得出手!”确认小舟看起来并无什么稀奇之处后,方才出手,掀开黑布。
徐岑奇道:“这是……”
陆承恩道:“哟,见棺发材……这里面难道有些什么?”
徐岑道:“棺材里还能有什么?开!”
陆承恩推开棺盖:“两具尸体!他们怎么穿着宁朝的军服啊?”
徐岑上前一看,两人皆以腐烂多时,其中一人缺了手掌,伤口尚缠绕着一缕粗布,另一人手中却拿着个人掌,掌中还有一株蔫头耷脑的黑色冥草。
“他们是我天狼营的死士。”徐岑取下断掌中的冥草,长叹一声,“昨夜大风山上,我遇到了一个朋友,她自称为云中俞氏效命。离别前我与她说了我要下山寻人之事,这尸首,定是她送来的。”
“原来如此。”陆承恩点点头,“等等,人家说是‘送给一个叫陆承恩的人’,你为什么盗用我的名号?不对,这个人必定有些古怪,说,那是什么人?”
徐岑干笑道:“你……你的名字好听,我就用咯。”
“呸!”陆承恩满脸不信,“冠英伯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呵,朋友?我看呐,分明是……”
徐岑喉间咯噔一下。
“那个泅水的汉子!他说他与北朝王室有关,你就刻意隐瞒身份,想去那边当细作,对不对?”
徐岑放了心,憋笑道:“对,你说的都对。”
陆承恩得意道:“可惜啊,冠英伯演技太差,没两下子便暴露了,人家不要你,你就只好托词说要寻人,夹着尾巴回来了。”
徐岑苦笑:“对,没错,是的。”
陆承恩道:“不过你这朋友,还算有情有义啊,居然向俞慕之开口,把弟兄们的尸首送到了界河。唉,可惜了,若他不是北人,真能算个朋友,可眼下时节,只能算个露水朋友咯。”
徐岑道:“人人都说北地蛮夷,我看只是中原的成见罢了。”
陆承恩道:“冠英伯如此为这位朋友说话,看来此人不简单呐。”
徐岑瞧着棺内,又大叫:“这是……掠鹰?冠英伯,你把掠鹰都给了他了,你与他可真是生死之交啊!”
徐岑拾起棺中的掠鹰剑,远远地凝望云州城:“谢了。”转身便走。
陆承恩叫道:“喂,你去哪儿?”
徐岑并不回头,扬了扬手中的冥草:“给人治病去!”
可太平营中,徐岑绕了三四圈,却没有看见老邓头。
正巧一名戴着面罩、鬓发霜白的医师迎面走来,行礼道:“冠英伯。”
徐岑问道:“许医师可有看见一位皮肤溃烂、浑身畏寒的老兵?他姓邓。”
许医师长叹:“今日营中开荤,他午后食了肉,便暴躁不已,开始胡言乱语、出手伤人,方才刚咽了气。邓老头平日心善,今日却性情大变,眼中流泪不止,直至死去。”
“许医师可知为何如此?”
“邓老头十五从军,今已花甲,牧原一战后,这么多年,或许今日肉食香甜,想起了昔日舌中之味吧。”
徐岑抬头,正与医师泛着泪光的双眼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牧原之战中活下来的人,都吃过人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