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荒芜的、焦黑的、杂乱无章的废墟,在上元节夜,沉默地躺在整个灯火通明又金碧辉煌的宁王宫一隅。
赵铮将手中灯笼提在身前,继续往前走。这片废墟上不仅没有一个人,更没有一盏宫灯,赵铮手中灯火在这片广阔的黑暗之中,仿佛随时都会被吞没。
“殿下别再往前走了!”刘奇又害怕,又不得不跟着他,“这不祥之地……是从前的俪阳宫,被一场大火烧毁的俪阳宫啊!”
常年身处黑夜之中,赵铮已然习惯了这样的黑暗和安静,他似乎瞧见了想找的东西,道:“刘翁害怕,不必跟着过来。”
周围扑面而来的黑暗着实叫人心惊,脚下偶然踩到的不知何物更令人心头一颤。刘奇只得努力克制自己,尽量不往地上看,其实他也看不出这黑灯瞎火的一团糟是什么,于是大声说话,试图让赵铮比他更害怕,自觉地回头:“殿下,听闻俪阳大火,宫人内侍烧死了十数人,这会子,都还躺在这乌漆嘛黑乱七八糟的底下呢!”
赵铮笑道:“刘翁小心,别踩到他的手了!”
“什么手?”刘奇吓了一跳,心中防线终于溃决,正巧脚下踩着一个软软的东西,还有些弹性,忍不住在脑中幻想出一只幽灵鬼手,大叫起来,“哇,鬼啊!”三两下便蹦到了赵铮身后,抓着他的一只手,“殿下,我们回头吧!”
灯笼的火光照耀下,赵铮就着一道环形刨开一层泥土,泥土之下,露出了青铜的颜色。
赵铮盯着那青铜,自言自语:“火起……”
“殿下说什么?”刘奇害怕地瞧着那青铜和土,生怕里边豁然跳出来一个孤魂野鬼。
赵铮正在脑中勾勒着这一带的王宫舆图,忽然心念一动,回过神来,朝刘奇道:“刘翁,彼时你入俪阳殿送白狐裘,刘佳可是在殿外等你?”
刘奇道:“正是,奴婢是一个人进去的。”
赵铮蹙眉:“舍近求远……”他喃喃道,“彼时严冬,铜缸生火是为防止缸水结冰,俪阳殿为君上所居,设有三处铜缸储水,那刘佳为何要跑到百步之外的朱雀门处取暖,之后溺死铜缸呢?”他猛然后退,自己都被这一念所惊,手中灯笼不觉落地,“除非……”
除非俪阳殿前的青铜缸里,储的不是水,是冰。
刘奇赶紧从地上提起那灯笼,松了口气道:“万幸万幸,没灭没灭……”他还拉着赵铮的手,奇道,“殿下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呢?”
赵铮甚至忘记了将出汗的手自刘奇手心缩回,他忽然对眼前的黑暗有了恐惧之感,心中的声音淹没了他:京州城里,果然有人要囚禁我,困住我,利用我,这个人,和那封寄往临邑的锦书,绝对脱不了干系。
就算没有远赴边城,就凭这及冠礼后俪阳火起一事,那个藏在背后的人,一样能把我留在京州。可,这个人却要让我不远万里地奔波来回,就好像捕猎的猛兽,喜欢追逐着猎物,看猎物不断奔走、耗尽心力,最后再猛地咬断其喉颈,一击毙命。
赵铮不喜欢当猎物的滋味,更讨厌故作高深的猎人。可眼下,不再一次撕开十一年前的旧伤,不再看一眼那翻起皮肉里的鲜血,他便只能永远做一头白虎园中任人宰割的困兽。
他的目光失魂般游走在眼前废墟,不禁想,难道,这一切,从那一刻起便开始了么?
“殿下,殿下,走吧,咱回去成亲去吧!”刘奇见赵铮有些不对,忙拉着他的手,大踏步地走过这片废墟,边走边说,“咱们殿下天不怕地不怕,是人中龙凤,是天生贵人,怎会怕这地底下长出的什么手啊脚啊的,不怕!”
出了废墟,又回到朱雀道,赵铮逐渐缓了过来,道:“刘翁,走吧。”
踏出朱雀门,方才在地上数青砖的两名侍卫此刻一在南,一在北,两人尚未交汇,此刻又见赵铮,慌道:“殿下……”
赵铮也想了起来刚才有叫他们数数这么一回事,道:“如何?”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左侍卫磕磕巴巴道:“殿下,臣等,还未……”
赵铮一见这副情景,也猜中了八九分,他笑道:“这宫道上的青砖,数目是单是偶?”
左侍卫脑子还没转过来,数都没数全呢,是单是偶怎么知晓?他正不知该如何答赵铮的话,右侍卫脱口而出道:“回殿下的话,是偶!”
赵铮道:“噢?”
右侍卫坚持道:“是偶!今夜上元佳节,殿下与郡主成双成对,佳偶天成,天造地设!”
赵铮一笑,阔步走过昏暗的宫道,朝灯火通明处走去。
左侍卫一脸震惊,朝右侍卫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刘奇一脚踢开了他的手势,哼道:“起吧!咱家殿下今夜大婚,不罚你们,这是大人有大量。给咱家牢牢记着,要是你们再敢胡乱嚼舌根子,仔细你们的脑袋!”
“是!多谢殿下。”左右侍卫又回到朱雀门前站着,彼此一顾,朝那阴森森的朱雀道里望了一眼,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