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丛又一丛盛开的茉莉摆满了花城东厅,香气缭绕却并不刺鼻。东厅之上,一人两眉如钩,双目迷离,花白的头发半束半披散在脑后。他脸上已有醉态,却还是酒兴大发,自顾自倾倒一碗酒,大笑若干声,闷声饮下。
此年及耳顺之人,便是花城的主人,前刑部侍郎,姜不昧。
奇怪的是,今夜分明是姜不昧宴客,他却南向而坐,东向端坐的,是一个脸上戴着鹤纹面具的公子,看起来很年轻的模样。
主客面前,舞女窈窕灵动,背后三名女子,一人怀抱琵琶,一人手抚箜篌,一人持笛吹奏。
一层珠帘又一层轻纱之后,众多女子正襟危坐。她们或愁眉不展,或心事重重,或摆弄着无处安放的双手,看起来惊惶又恐惧。
她们的面前,放着各式各样的丝竹管弦,其中一人面前,静静地躺着一架古琴。
那人一身素衣,眉眼处的水红色桃花妆又添一层新色,在光影之下,更令人移不开眼睛。
他便是庆吉了。
隔着眼前的朦胧,庆吉瞧不真切,随口问道:“那公子是谁,竟堂而皇之坐了上席,难道他比姜大人还尊贵吗?”
他的一句话让众女子心中紧绷的琴弦略略有所松动,有人的脸上好歹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颜。一名持笛女子正朝席间窥探,闻言,忍不住道:“这又和大人乔迁那日的情形一模一样了。我也想知道这面具公子到底是谁,他看起来真是清贵又潇洒,他的真容,若得一见,便死也无憾了。”
持笛女子话音一落,众女子之间顿时又重归鸦雀无声。
一怀抱古筝的女子蛾眉倒竖,冷冷哼了一声:“阿声,等你那笛子断成两截,看你还有没有遗憾,笑不笑得出来!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搭上自己性命,我们这些人,真是命贱呐!”她瞧着庆吉,上下打量了一番,“披麻戴孝的,你是新来的吧?你无需知道那人是谁,因为就是知道了也没用,你看着便知道了。”
一旁,一个老内侍沉沉地说道:“谁再说话,下一个就让谁上!”
众女子纷纷垂下了头。
宴席之上,东西南北,一共四人。
北向而坐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他着一身暗金锦衣,左手不断拨弄着一串似用白金打造成的佛珠,右手解下腰间挎刀,“啪”地一声,震得他案前的酒倾洒了大半盏。
西向之人笑道:“阮大官人的刀,还是令人一见生寒。”
持刀人大笑:“阮武区区一介经商武夫,不过会一些拳脚功夫,全靠大人提携才有的今日,哪比得上管主簿天生英才,是大人的左膀右臂呢!”
西向之人摆手道:“阮大官人抬举了,子明不敢。”
“哈哈哈哈哈!”姜不昧大笑了起来,“子明啊,你莫要客套了,他行走江湖,诨号驷马官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管子明礼貌一笑:“是,大人。”
那面具公子听得云里雾里,遂问道:“姜大人,敢问‘驷马官人’是何意?”
姜不昧笑着,手指着阮武道:“长公子不知,此子,有云长之神采,兼子龙之俊逸!只有一点不好,就是性情执拗,他定下之事,就是驷马也难追回,因此相熟之人在背地里,都管他叫“驷马官人”。”
“原来如此。”面具公子点头道。
至此,庆吉大约摸清楚了,此间宴席,面具公子东向座,姜不昧南向座,阮武北向座,管子明西向座。
阮武大笑着,抱了一坛酒便走向姜不昧:“大人,我敬你一杯!”
姜不昧道:“好大的杯子啊。”但此举正中他下怀,于是他亦抱了一坛酒,与阮武碰杯。
谁知阮武却并不饮酒,他只轻嗅了嗅,便叹道:“大人,如此良辰,酒酣胸胆,这酒无色也就罢了,怎能无味呢!”
姜不昧笑道:“驷马官人又要闹哪一出?这可是陈年的花雕,岂会无味?”
“没滋味,没滋味!”阮武大剌剌道,“大人,我说的,是美人味!”
管子明淡淡道:“看来阮大官人,早已习惯在府上饮酒了,别处的酒,怕是都不得入眼吧?”
刹那间,笛声短暂地断了一下,即使很快又追上了琴音和琵琶,姜不昧还是一下便听了出来,朝那吹笛的女子望去。
老内侍自然知道主子的意思,端起一杯早已备好的酒,便朝那笛女走去,笑得满脸皱纹:“今儿个的福气,轮到你头上了,阮大官人可是京州首屈一指的人儿,家底子那是数不尽的金山银山,若是嫁了过去,以后我在你跟前,都得自称一句奴婢呢!”
笛女闻言,却丝毫没有动心之感,反倒战战兢兢,持笛的手不断颤抖,半晌,就是不将老内侍手中的酒杯接过去。
阮武等得不耐烦了,怒喝道:“你是在拒绝我?”
老内侍慌忙道:“快去,快去啊!大官人发威了,你若去了,还有一半机会踏上那锦绣前程,若不去,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