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沉了下来,苏蔚卿在房中点起一盏红烛,五指弯曲,轻轻护着它不被风吹灭,走至门口,在门上一道苇草编制的门帘子前停下。
光影之下,他看不清她的脸,然而此时此景,一幅美人夜挑灯图,却活色生香。
宋寅不可避免地心动了一下。
“来者何人?”苏蔚卿语带笑意。
这熟悉的说辞,是宋寅平日公堂审案用惯了的口吻。可不知为何,此刻,宋寅却如科举应试般行礼如仪:“在下琼州宋寅……”
门外,一个稚嫩童音忽然插了一嘴:“琼州,果然是一个很穷的地方啊……”
“胡说什么!”苏蔚卿催促着那扒门的小孩去了。
小孩依依不舍,还在嘟囔着:“苏娘子,我又没说错。方才在门外,我也见到这个家伙来着,他好像因为买不起糖水便说人家苦,和人家吵起来了呢,可那糖水我也买了,分明是甜的,哪里苦了呢?现在,大约又是买不起豆腐了吧……”
宋寅面上表情红一阵白一阵,神情古怪,四肢僵硬,侧过身子,猛烈咳嗽起来。
苏蔚卿扬起手,作势要打那小孩:“越发放肆了,平日王姐姐娇纵得你,这般没大没小!”一面尴尬地向宋寅赔笑,“他是隔壁王家的孩子,你莫怪他,童言无忌!”
小孩比了个鬼脸,嘻嘻笑着跑开了。
宋寅点点头,又无奈地咳了咳。
“宋寅。”苏蔚卿的声音似在笑着。她轻轻进了门,隔着苇帘,轻理鬓边碎发的动作映在帘上,“信物呢?”
宋寅笑道:“苏娘子是在玩笑吗?”
苏蔚卿认真道:“君无戏言。”
宋寅道:“你我萍水相逢,仅此一面之缘。”
苏蔚卿道:“妾与君一见如故,况且,一面之缘也是缘。”
“我身无长物……”宋寅在身上上下摩挲着,“如你不弃,给。”
苏蔚卿点点头,笑着看他,微启苇帘,双手接过他从冠上拔下的荆钗,状似鹿角。她轻轻将头上金钗深掖藏于发中,把这只尚存他身上余温的信物簪于髻上。
帘后女子的身段影影绰绰,笑道:“有些人表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心里早已暗流涌动。宋寅,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宋寅却似痴了一般,愣愣地立在原地,又听苏蔚卿连唤了几声他的名字方才梦醒一般,兴奋之下,一把掀开隔断他二人的苇帘,拉着苏蔚卿手舞足蹈:“苏娘子,多谢,多谢,多谢!”连说了三次,便又一股脑跑走了,令人摸不着头脑。
他这副孩子气的样子苏蔚卿还从未见过,她叫道:“等等,妾的话还没有说完!”
“来日再说,宋某一定来,荆钗不都给了你吗!”宋寅边笑边跑远了。
“妾在这里等你。”苏蔚卿瞧着他远去的身影,站着零星的灯火下,倚门笑着。
过不多时,一个声音道:“苏娘子,不,一品夫人,等了这么久,坐得我腿都麻了。怎么着今儿个,我的戏好吧?”
“好。”苏蔚卿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放在卖糖水的大胡子手中。
大胡子得了钱高兴地便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苏娘子,不是我说,你到底看上那又矮又黑之人什么了,还不如我呢!”
“夜深了,请回吧。”苏蔚卿笑了笑,关上了门,“他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喜欢吃甜的。”
大胡子叹了口气,掂了掂手中的银钱袋子,随即又开心起来。
火红的夕阳渐渐沉沦,宋寅边走边笑着,不一会儿心思似乎又跑到了别的事情上,抿嘴又低眉,不时咳嗽两声。不知道的,以为他中了个进士又不好大肆宣扬,只得心中自娱自乐一般。他走至夜幕完全降临,才走回了府衙,见到眼前熟悉的一切,仿佛忽然忆起自己是谁,忽然双腿一软,冷不防跌坐了下来。
他历来骑驴坐车,今日从吴门坊回家,竟生生忘记了。
他捶着小腿,不住抱怨自己:一路上想入非非,怎么偏想不到去雇个车骑个驴呢?
婚嫁之事于坊间可是人们最最津津乐道的大事。于是,苏蔚卿自择良缘之佳话很快便风靡了整个吴门坊。
坊间众人耳边刮过的第一阵风来自一个鬼灵精怪的小孩,他煞有其事地拍着胸脯向众人道:“那男子呀,我见过!是个穷酸秀才!他定是囊中羞涩,买不起糖水和豆腐,又对苏娘子的接济不好意思,没与人说两句话,自己倒不好意思跑了!”
众人闻言,纷纷打趣道:“苏娘子,这公子如此羞人,难道日后接亲,新郎也自蒙了盖头乘马来不成?”
苏蔚卿笑笑,并不答话,只一心等着他再来的那一日。
回到府衙,宋寅第一句话便是:“来人,取京州地势图!”
来的人有且只有两张熟面孔,院公和小吏,他们面面相觑。
院公担忧地问道:“宋大人,遗失人头一事,上面问起来……”
“不重要!”宋寅等不及了,自己朝库房走去,“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