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当然是小山留下的,因为她终于知道了叶丹青毁礁石的用意。
那么,就让这个善意的谎言,去掩盖刺骨的真相吧。
从礁石洞口出来,当真是别有一番天地,满眼蓬勃生长的野花,泉水中摇头摆尾的锦鲤……然而她现在无心去赏玩,她只想见到一个人。
远远地,小山瞧见茅庐里有个人影,她的心跳和呼吸都紊乱了,一步一百个想法:他听到我的脚步声了吗?他见到我会怎么样?他会原谅我吗?
茅庐里挂着各色各样的山水画,没有人想得到,一个瞎子是怎样画出比肩人间的风景的。
叶丹青草鞋布衣,清俊消瘦,双眼蒙着一条青色布条,发白如雪,安静地坐在一副墨色山水画前。
时隔经年,小山终于又见到了叶丹青。
叶丹青的嘴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见到故人来他这茅庐作客,竟一声不吭。
小山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道:“是你的义子孟极告诉我,你在这儿。”
叶丹青并没有说话,小山泪眼婆娑,盯着他看:“难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你……”她的眼里忽然渗透着不可言喻的惊恐,忽然抢上前去,握住了叶丹青的手!
他的手竟冰冷得怕人,手指和脸颊也是惨白的!
一个恐怖的声音在小山的脑海中盘旋回荡:他早已死去多时了!
小山握住叶丹青的双手,摇晃着他:“不可能,你是叶丹青,你怎么可能死呢?!你醒一醒,醒一醒好不好?!”
她这一晃,叶丹青径直倒在了她肩头,她这才发现,他的身子早已僵硬如斯。
小山抱着叶丹青,想哭却哭不出声,不多时,竟朗声大笑了起来。
因为她瞧见了叶丹青背后的山水画。
这幅山水画画的是十七门桥,桥畔是一座荒芜古庙,庙中有灯火,便是意味着有人,可画中人的形容却不甚分明。
若是寻常人来此,只不过觉得他隐居而死,可是小山却知道其中意味。
那座古庙,就是她用碧血剑伤他双眼,也是今生与他见最后一面的地方。
画上落款没有写他的姓名,而是题着四个字。
青山不老。
小山的眼泪满是泪光:“青山……你原谅我了吗?”
她后悔得肝肠寸断,泪水沾湿的手指在画上摩挲,四字之后竟然又现出一句话来。
还是四个字:小山不哭。
小山怀中抱着叶丹青,哭得却更加难过:“你知道我会来?”
已经没有人知道叶丹青究竟知不知道,他在茅屋画前坐化身故之时,只是希望,背后是挚爱,无论生死。
轰轰烈烈地哭了一场,小山稍稍缓和了下心绪:“叶丹青,我食言了,既然活着不复相见的话,那我便同你黄泉再见。”
她走出了茅屋,最后一次看见了天地间极美的好风景,然后跳入天荒湖,在礁石处留下了“无忧”二字。
小山回到茅屋,将那十七门桥和燃灯古庙的模样深深刻在脑海中,然后点起了一盏灯,坐在叶丹青身畔,握住了他的手,同他讲起了故事。
“那一年我才二十二岁,在宫中,作彼时太子妃的侍女。太子并非风流,那是他自小的古怪癖性,好吃宫人嘴上的胭脂。可太子妃看不惯,她一怒之下,打断了我的双腿,叫我爬出东宫。整个宁王宫中的人啊,都看过我苟延残喘的样子。”
小山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强烈的恨意,只有苦笑和遗憾。
“谁知我命不该绝,居然遇上了闻名天下的剑客,叶丹青。你砍断我的双腿之后很久很久,我都活在恨里,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发奋练功,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活着回去宫里,让太子妃也尝一尝这般滋味。”
“可是天不遂人愿,我终于还是没有等到这个机会。那一年,癸卯事变,如今的南宁王,也就是当时的齐王,在丹凤门前手刃太子。我一听太子谋逆,便趁乱赶到东宫,谁知太子妃失心疯,点燃了内堂悬梁自缢了。”
“那时我不甘心啊,于是劫走了太子遗孤,将她抚养成人,每一年都在她身体里埋下一根绵针,还教会她用绵针杀人于无形,为的就是把她当作傀儡一般操控,让她去杀人!”
“我只教她至十二岁,此后便以小山的身份留在她身边。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并不快乐,因为她只是她,并不是太子妃!我发现支撑我活过无数漫漫长夜的,不是恨,而是你!可是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找不到你了。”
“于是我此后经年,一半的时间在四处打探叶丹青的下落,一半的时间在一点一点将她体内的绵针抽出来。没有人应该为我曾经的恨受罪。”
茅庐屋顶传来一阵悲怆的鸟鸣,小山笑道:“说了这么多话,我居然忘记同你说她的姓名了。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她啊,叫江愁余。”
鸟鸣消逝,故事说完,灯也几乎燃尽。
天荒湖畔,数百人乘兴而来,兴尽而反。
即使是孟极,也不得不走,因为他在人间还有羁绊。
天边飞过一只落单的鹧鸪鸟,发出乱人心弦的悲鸣。不知为何,孟极的心颤动了一下,看着那掠过的飞鸟,心里不禁悄然一叹:“我本无欲又无求,谁知,一步出山入红尘,从此心陷泥淖中。”
孟极向来是个喜形于色之人,善于藏匿其他悲凉的感情,于是转过脸去,便换了一副笑脸:“殿下,如今可怎么办啊?”
赵铮想了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郑鹤亭爬着山,本就爬得又喘又累,一听这话,更是炸了锅:“殿下这话……什么意思啊……”
赵铮道:“也许回郑家,才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