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兰洄雪的头痛得要命,但更头痛的还是贺兰志,他怒骂:“江愁余,是你叫人点的灯?!”
贺兰洄雪抬头一瞧,夜幕之中,竟有无数盏明灯在向天上飞去,每一盏灯的四面,都写着贺兰志如何如何的一句话。
江愁余放开手中白绫,飞上蛛丝,居高临下地望着脚下人:“贺兰庄主一世英雄,做的那些好事嘛,自然应该人尽皆知!至于你……”她瞧了一眼贺兰洄雪,“贺兰公子!我本将心对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从此天涯明月,陌路两厌!”
“等等!”贺兰洄雪抓着白绫,飞身而上,可江愁余走得决绝,一下便飞上了屋脊,并不回头。
徐岑原本比贺兰洄雪的动作还快些,却发现自己还在原地。非但还在原地,而且一步也挪不开。
竟有人不知好赖地坐在地上,抱住了他的双腿!
俞遥奇道:“孟小花,你做什么?”
徐岑也一头雾水:“孟公子这是做什么,快放手……”
孟极是铁了心也不肯松手:“冠英伯,别追了……”
别追了?这三个字落在赵铮耳朵里,字字有回音,但他等不及追问了,于是道:“承恩,快带人追上她!”
陆承恩领命,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招呼道:“弟兄们,和我追!”
“陆将军别走!”孟极大喊道,“今夜有大事发生!”
“什么大事?”俞遥的心上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孟小花,究竟是什么大事?”
孟极笑道:“小鱼儿很快就会知道了……”
陆承恩确实没有走,因为他已走不了了。
两列秩序井然的兵马,将郑家上下团团围住,通红的火把烧得人心慌。
“阿遥。”赵铮不自觉握住了俞遥的手,站到了她身前。
近水楼台前的明月倒映在水面,给人一种错觉,似乎总是比在郑家看到的更圆一些。
江愁余踩着水,几步便飞上了水面上停泊的小舟上。
她独立舟头,小舟却晃了又晃,因为舟尾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我的话,你没听清楚吗?”江愁余不看来人,只看水中央朦胧的月亮。
“愁余,你让我看清的事,我已都看清了。我也有,想让你看清的事。”贺兰洄雪叹道。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已知道了,还有什么清不清的?”江愁余冷笑道,“你一向自负,眼里只有江湖,杀十二公子,求的不外乎名利二字!若不是如此,你为什么骗我姓贺?若不是如此,当初的十二次月近评,你为什么没有来?十二次,我等了你十二个月……”
他来了,只是没有上楼。
“因为我是贺兰家的独子,可若有来生,我只愿做贺洄雪。”贺兰洄雪无奈笑道,“为了挣脱贺兰家的束缚,我和父亲打了个赌,他说江湖险恶,我必行差踏错,我说江湖路远,我必稳立潮头。如果我能除尽京州不平事,他就放我做贺洄雪,那么我……就能光明正大向你提亲……”
江愁余心头猛然一颤:“可你选中的,是十二公子……”
贺兰洄雪的头埋得很低:“我平生,除了这把剑,不会别的了……”
江愁余忽然大笑:“贺兰洄雪!我信了你一次,等了你十二次,绝不会再蠢到信你第二次!我恨透了你,今生你恋慕的一切——来世都要从我手中讨回!”
“江愁余!”贺兰洄雪第一次这样喊她的名字,“我一生所求,尽在你脚下了!我此生最后的恋慕,唯眼前一人!”
江愁余笑了,笑得转过身来瞧着他,从舟头走到舟尾。她站在他身旁,忽然抽出一把匕首,横刀在颈,一笑:“贺兰洄雪!”
“你……”贺兰洄雪急忙去抓她的匕首。
可是利刃早已划过她的喉间,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肌肤流下,浸污了她的青衣。
今夜在郑家亲手布置火蜘蛛丝之局时,她便是个将死之人了。费尽千辛万苦回到近水楼台,几乎已耗尽她所有的气力,生命消逝于指尖的感觉,她算是领教到了。
可她不愿意说,枕着他的臂弯,倒在小舟上,临了了,还说什么呢?
于是她又流着泪又笑着说:“我不信……我要你永永远远,记住我……”
贺兰洄雪捂着她喉间不断涌出的鲜血,慌了心神:“来人,救命,救命啊!”
小舟晃了一晃,居然真的有来人。
贺兰洄雪已经方寸大乱,跪着拉扯住来人的衣角:“你会不会医术,求你,救救她!”
“她死了。”来的人只说了三个字。
因为来人是风十一,风十一不爱说话。
三个字落下,贺兰洄雪的心似也停止了跳动。
他怀中抱着江愁余,哭着笑着,在水上吹了一夜的风,才想明白一个道理。
“如果你真的不信,就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