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时分，龙门客栈楼下已经有不少人头攒动。

由于店名是个好兆头，上京赶考的士子们，有不少都住在此间客栈中。

这其中就包括了冯紫荆。

他已经洗漱完毕，有条不紊地下了楼，要了两个馒头。

他脸上的淤青虽然淡了许多，却依旧隐隐若现。

士子们见了他，有的躬身点头，有的不屑一顾。

一声声问好的“冯会元”里，也是各怀各的心思。

一个士子冷笑：“冯会元就吃馒头啊？”

又一士子好笑：“冯会元居然还亲自吃啊？”

其中有一人看不过眼，挺身而出：“你拉的不是屎么？难道你不是亲自拉的，还要别人代劳不成？”

冯紫荆轻咳了两声，虽然感念这位壮士帮忙说话的情分，可听见这句话，他的馒头也吃不下去了。

“熊学成，你怎么说话的！”被呛了一句的两个士子面红耳赤，“就你这般粗鲁，也不知是怎么考上的！”

“和你这莽夫一起殿试，真是晦气！”

“在下觉得，这位熊贡士乃是性情中人，快人快语。时辰快到了，诸位也不想宫里来人时，呕哑嘲哳难为听吧？”冯紫荆淡然坐在一张长椅上，看着闹事之人。

被他这么一说，士子们倒是安分了不少。

熊学成坐到了冯紫荆同一条长椅上：“多谢冯会元。”

“谢我做什么？”冯紫荆笑道，“我谢学成兄才是。”他瞥见熊学成的额头有些发青，“兄台难道也同冯某一般，和哪位无良权贵动手了不成？”

熊学成咳了咳：“那倒没有，这是我练习殿前仪礼练的。”

“殿前仪礼？”冯紫荆仿佛前所未闻一般，奇怪一瞥。

熊学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啊，这几日每日都练，一日下来，至少要嗑三百个头呢！”

冯紫荆失笑：“那看来兄台已经成竹在胸，冯某便预祝熊兄前程似锦。”

熊学成摆了摆手：“我啊，殿试时能有你老兄一半好使的脑子便知足了！”

说笑间，龙门客栈的门已经大开，一个着宫中服饰的年轻内侍垂手而立：“各位贡士，启程吧。”

熊学成忍不住低语：“都说宫里头的人是不客气的，不想这位内侍大人倒挺客气的！”

冯紫荆低声道：“熊兄，少说话。”

“噢！”熊学成如奉旨一般，立刻噤了声。

从寅时到卯时，浩浩荡荡的士子队伍终于从京州各地汇聚到了首阳门前。

这一刻的首阳门，正巍巍屹立在初升的朝阳下，金光璀璨，夺目动人。

十二丈高的城墙，是宁朝天家的威严，也是宁朝士子的荣耀。

冯紫荆瞧着首阳门在朝霞下慢慢开启，目光熠熠，心中已是波涛汹涌、四海潮生——他一生的路，即将由这道门开启！他的名字，日后会写在青史上！

该怎样形容这样一种感觉呢？若非感同，何谈身受？冯紫荆的目光一落下，便找到了两双同样的眼睛。

凌云志和凌绝顶虽然从京州的另一处来，站在了不同的队伍里，但他们的目光此刻也在望向他。三人不禁同时点了点头。

冯紫荆一笑，转头瞥了眼身边之人，却听他小声嘀咕道：“好饿……”

“……”冯紫荆失笑，将手中馒头悄悄递给了熊学成一个：“熊兄，记得偷偷吃。”

“多谢多谢！”熊学成掰下馒头一角塞进嘴里，果然没有人发现。

首阳门开启后，由内侍带领各队士子有序入宫门。冯紫荆这一队本来站在首阳门正中，理当先进，谁知右队的一个老内侍挺着腰杆子傲然插足：“阮大人，承让！”

这位年轻内侍并没有直面老内侍的盛气凌人，只是退了一步：“请。”

谁知那老内侍非但要插队，还重重地踩住了年轻内侍的脚，嘟囔了一句：“呸，什么东西！”

年轻的内侍没有还嘴，只是一退再退。

士子们看着这老内侍的一张丑脸，内心十分鄙夷，却也不敢在此等关头横生枝节。

老内侍蔑视地瞧了他一眼，志得意满地走了，谁知刚走了没两步，脚下一滑，脚跟没站稳，于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个大快人心的小插曲叫士子队伍里传来一阵阵偷笑声。

老内侍顺手捡起地上一个脏兮兮的馒头：“谁扔的馒头，是谁？”

熊学成有些心慌，五根手指紧紧在吃剩的半个馒头上抠出了五个洞，才放了心：“我的馒头还在，不是我的，难道是……”

他扭头瞧了眼冯紫荆，冯紫荆也对着他意味深长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