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出《金谷记》,不仅王国钧在看,他平生之交也在看。
这就是赵铮杀人的第一步。若非如此,一刀斩断他的头颅,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对于王国钧这样的人,当然要以诛心为上。
戏台上,缓步走出一个此前未曾出场的末角,他一攘长须,仰天长叹,唱出了这出戏的最后一句唱词。
“眼看他衣冠下,平步青云。眼看他枯冢间,天荒地老。这白玉金马台,相见时难别亦难。那兰王府人去时,尚书第不姓王。误、误、误!大梦山下周庄客,只把他乡作故乡!”
台上的戏已唱完,台下却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王国钧坐在原地,双眼看着空无一人的戏台子发愣,口中念着戏词:“衣冠下,平步青云,枯冢间,天荒地老……”
众宾客劝也不是,退也不是,正两难间,有一人从容踱步而来。
赵铮缓步走来,笑颜如常:“王尚书,人生如戏。千金散尽还复来,佳人回首能再得,权柄化去犹可追。你又何必太认真呢?”
“青云桥,地老山,你都知道,你都知道了……”王国钧恍然,这一出戏就是为他量身准备的,他怨恨地看着赵铮,“是你,是你骗了我……”
“是我又如何?”赵铮笑道。
临王殿下这是承认了?他和王尚书什么仇什么恨,要做到如此地步啊?众宾客不敢说一个字,纷纷用眼神交流着彼此的心意。
王国钧颤声道:“那兰王殿下呢?他到底在哪儿啊?”
赵铮低下头,目光犹如天地间落下的雪花,冰冷而无情。他没有回答,却已回答了一切。
一切都是他的戏码,知晓兰王踪迹这一事,自然也是。
赵镕摇了摇头,忍不住叹了一句:“真是好戏,好戏!”
王国钧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可悲可笑,胸中郁结的血随着一口闷气,一起吐了出来。他的手握着沙砾一般的雪:“你!我要和你拼命!”
“王尚书平生富贵惯了,这般箕踞坐地抬头看人的感觉,还是第一次体会吧?”赵铮冷笑着,厌嫌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看着他吐在地上的那口脏血,“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这条明路,亮堂堂地摆在王国钧眼前。
赵铮当然知道他不会就这么束手待毙,但诛他的心越狠,赵铮越痛快。
王国钧对赵铮,当然有戒心。可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人得意之时,就难免忘形,忘形之时,就难免会忘记些什么。
而他忘记的,就是要一个人的命,除了杀人,还可以诛心。
“赵铮!我的女儿,兰王殿下的妃子,她腹中骨肉,是兰王的长子,是君上的长孙!而你!你,不过是一个庶出的贱人之子,竖子安敢造次!”王国钧气急败坏,眼睛瞪得如水牛,乌鸦一般大吼道。
赵铮一笑:“尚书的心里话,终于出口了。”他的眸间闪闪跃动,但不是泪水,他流转目光,方才知道是什么。
火光?
哪里来的火光?
转眼间,数百名形容整肃、训练有素的佩刀士卒举着火把,将兰王府上上下下照得如白昼一般。
赵镕对陆承欢一笑:“小欢儿你看呐,这戏还没唱完呢。”
长安紧紧站在赵铮身边:“殿下小心,来者不善。”
赵铮偏头瞧着长安,火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灭:“来者是谁,都无所谓。”
“来人,放好,开箱!”为首一个戴着狼牙的士卒发令道。
一个个木箱子被整齐摆放好,打开时,众人都不免吃了一惊。
金玉珠宝、卷轴书画,在箱子里摆得满满当当,约有五十来箱这样的箱子。
陆承欢眼睛都直了,恨不得上去抱这样一口箱子回家。
赵镕看这些已经看得厌烦,心里并没有多大波澜起伏。
王国钧匍匐着,扒到一口箱子上看,惊呼:“这不是我家中的宝贝吗?为何在此啊?”他又扒着另一口箱子,“这,这全是我家的呀?!”
赵铮凝视着这些不知来路的士卒,王国钧却在凝视着赵铮:“赵铮小子,谁与你的权力,你把我家中珍藏搬来这里做什么?难道要学那戏里头一把火烧干净么?!”他喊得声嘶力竭之际,竟然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赵铮,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赵铮冷笑,他若是可以做到,又何必做一出假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