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间春去秋来,已经过了五个月。正清门下了场大雪,有风吹过,刮落枝头堆积的簇簇白雪。
岁安澜醒了。
一睁开眼,入目的是阿诺师姐笑得眉眼弯弯的脸:“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岁安澜的脑袋昏沉发胀,浑身酸软无力,她顺着阿诺的身影往后一瞧,瞥见了墨雨眠。
他眉眼间带着浓重的疲惫,眼下还浮着浅青,看上去像是几日几夜没阖过眼。
阿诺见她醒了,心中的那块大石才放了下来,她留下一句“你先好好歇着,我先去告诉大家”就冲出了屋外。
屋内只剩下岁安澜和墨雨眠两人。
岁安澜挣扎着想要撑起身来,墨雨眠见状,默不作声的上前为替她调整好靠枕,将她身子稳妥安置妥当,随后他又转身斟了一杯清茶递到她手边,做完这一切,他便默默的退回到方才的位置。
岁安澜浅浅抿了一口,垂着眼帘,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你......”
话没说完她又改口道:“血屠司一战,你们都没有受伤吧?闻深他怎么样了?君山可有出什么变故?”
她话里话外全是对旁人的关心,唯独避开了他,墨雨眠低下头,声音平平道:“诸事安好,你先安心休养吧。”
说着,他起身就要走。
岁安澜心头微急,下意识想要开口挽留,他却又停下脚步道:“......对了,你君山有位叫阿青的弟子,她写了信来,说想亲来正清门照顾你。她已经到了,待会就会来照顾你。”
他停了一刹那,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墨雨眠微微侧首,余光掠过床榻上的身影。
“好好休息。”门合上了。
岁安澜望着紧闭的房门,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这是怎么了?
不过听说阿青要来,她还是很开心了。
只是......为什么自己不在君山,而是在正清门呢?岁安澜有些疑惑。
墨雨眠离了岁安澜的屋子,一路疾行到断情崖。
崖边的风雪比山门处更盛几分,那棵老桃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了一层薄雪。
趁着四下无人,他连忙扶住崖边的那颗桃花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曾想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咳出一口血溅在雪地上,殷红刺目。
连着数日神识穿梭三界,再加上和血屠司血战,他强行压下反噬内伤......这些行为早已让他经脉受损严重。方才在屋内面对安澜时,他强撑着无恙,不敢让她看出自己的异常,现在到了没人的地方,他便不用伪装了。
墨雨眠靠在树干上,胸膛剧烈微微起伏,他闭着眼,开始为自己调息。
但不知为何,他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根本不受控制,一幕幕画面翻涌心头。
那日从血屠司将她救回,夏熹月说她灵力尽失又遭受酷刑,魂魄不稳定,须有人以灵力先行护住心脉。
墨雨眠二话不说便将自己的灵力给岁安澜渡了过去--可灵力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
“可能是……你们二人灵力不契合吧。”当时夏熹月皱了皱眉,随口说了一句。
墨雨眠落寞的垂下眼,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根本不是什么。
他与她,灵韵想通。自结缘之初便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灵力同源、心意相牵,这是天道注定的缘分。
所以不是灵力不合,是她在排斥他。是她的心底,下意识抗拒着他的一切气息、他的靠近,还有他这个人。
风雪吹过崖边,还没有他的心寒凉。
墨雨眠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荒芜落寞,他扯出一抹苦涩又无力的笑。
他不惜倾尽自己所有的修为逆天寻人,不顾生死也要拼尽所有护她周全。到头来,得到的却是是她从心底彻底将他推开。
墨雨眠端坐风雪之中,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他不知自己如同飞蛾扑火般的执念到底该归于何处。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他是真的动了情。
屋内静悄无声,只有药香萦绕在鼻尖。
岁安澜开始打量四周,只见床前立着一扇素面屏风。她缓过几分力气,撑着绵软的身子坐起来,扶着那扇屏风缓步走出内室。
右侧窗棂掩了一半,窗外的一株桃花枝桠枯瘦,静静的立在寒风里。左侧则是设着一张书案,笔墨陈列整齐。
她心生好奇,忍不住走过去瞧:案上的砚台里墨汁已经干涸,桌上还摊着一副干净的画轴。
这是谁的房间?岁安澜正疑惑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阿青一见到她,眼眶就红了,两三步冲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松了半口气。
【姐姐身子可好些了?还疼不疼?】
岁安澜浅笑摇头:“好多了,你何苦特意赶来正清门照料我?太折腾自己了。”
阿青比划:【阿青愿意。】
岁安澜又问:“这一年未见,你过得可好?在山下一切顺遂吗?”
闻言,阿青脸上少见的有些娇羞,抬手抚上了发鬓,【去年我就已经成婚了。本想送信告知姐姐,只是那个时候姐姐已经下山历练了,山中规矩森严,我不敢劳烦长老们代为传信,便一直耽搁到了在。】
岁安澜一惊,这才细细打量起她,发现她的发髻已经梳成了妇人髻.......没想到当年怯生生跟在身后的小丫头,竟已经做了新娘。
岁安澜连忙拉着阿青在床沿坐下,问道:“那你可是真心喜欢他?他对你可好?他家是哪里的?”
阿青捂嘴笑了笑,随后比划着手语,岁安澜这才知道了两人的姻缘。
去年春日,她跟着阿诺师姐等一众同门下山义诊,接济山村病患。村里病人多,药材不够,阿青便自告奋勇上山去采。
山间刚落雨,山路湿滑泥泞,她好不容易采齐了药,正准备回去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坡上滚落下去。
正当她撑着身体想要起身时,眼前突然落下一道影子。
阿青连忙抬头看去,来人是个身形高大的庄稼汉,他身形高大,肩上还扛着锄头,看着阿青的神色寡淡,想来是因为刚刚在下大雨,他正要归家避雨。
阿青想要爬起来,但脚踝好像是扭伤了,疼得她使不上力,只能狼狈地坐在地上。
符忠皱了皱眉,伸出一只手将她抱了起来。
阿青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她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丢下一句:“下次自己小心点,你在这里等着。”他说完就要走。
阿青正要比划手语,他就已经走了。
阿青没听懂他说的在这里等着是什么意思,眼看又要下雨了,她就只能一瘸一拐的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