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昭阳长公主尚且天真,以为只要诞下孩子便能换得夫君平安。
结果,她还是太小瞧了帝王的无情。
自她抱着亡夫的骨灰回京城那日,昭阳就想着一定要活下去,她要亲手推翻这无道昏君,为夫报仇。
这件事情一出,天下百姓皆惊叹,有人觉得兄妹相残终究有违人伦;可更多世人义愤填膺,怒斥废帝禽兽不如,罔顾亲情、死不足惜。
所有的舆论重点指向废帝,没人再纠结女帝弑父登基的悖逆,人人皆言废帝德行败坏,江山易主,理所应当。
岁安澜错愕不已,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天下百姓竟然可以光明正大的谈论皇家丑闻。
但后来她也想通了,史书上只会记载废帝德行有缺,日月同辉,女帝上位天经地义。
只是听说昭阳长公主大仇得报后,向女帝请愿终生守在李成戾将军的墓前,青丝伴孤坟,余生再不踏回皇城半步。
而李桦--那个始终不被母亲正眼相看的儿子,死在了那场宫变里。
临死前他知道了真相,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母亲从不看他,从不抱他,从不唤他的名字,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岁安澜唏嘘不已。
她又在人间过了几年,这一天,她来到一处寺庙歇脚。
寺庙中有一颗大树,枝繁叶茂,挂满了红绸与木牌。
岁安澜正望着那树出神,一个小和尚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仰着头问她:“女施主为何一直盯着它看?你可知这是我们庙里最出名的三生树?”
“三生树?” 岁安澜眉梢微挑,浅笑着反问,“难不成比九重天的三生石还要灵验?”
小和尚挺了挺胸膛,自豪道:“那是自然!天下所有有情人都慕名而来,连修仙的修士都偷偷来的呢。”
“哦?竟有此事?” 栖香故作讶异,顺势追问,“不知都有哪些修士来过?”
小和尚刚要开口,又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那可不能告诉你。”
岁安澜撇了撇嘴:“小小年纪,倒是学会骗人了。”
小和尚一听就急了,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被岁安澜这么一激,立马说了出来:“谁骗你了?”
他左右看了看,道:“你可知这天下间第一修士?”
“墨雨眠。”岁安澜含笑望着小和尚,“这天下间谁人不知,谁人不识?”
小和尚哼了一声道:“天下第一修士又如何?我偷偷告诉你,你可别跟旁人说。”
“嗯嗯。”岁安澜点头。
“墨掌门只踏足过两座庙宇。一处是供奉栖香仙子的仙庙,另一处,便是我们这里!”
岁安澜垂落眼帘,心绪微动。
这些年她游历四方,也时常听闻墨雨眠屡屡前往供奉自己的仙庙宇焚香祭拜。
此事在仙门之中争议不休。一部分人觉得他身为一派掌门,执念于仙子,深陷情爱,有碍修行;而她的信众更是心存芥蒂,直言他此举是亵渎仙子,扬言若是他再登门,便要将他阻拦在外。
没想到他还来过这座寺庙?
“你可知他来我们寺院,所求何事?” 小和尚凑近了些。
岁安澜摇了摇头。
“哼!他那个大坏蛋!是专门为了我们这颗三生树来的!”小和尚双手叉腰。
岁安澜缓缓点头,她猜到了。
“你是觉得修仙之人不能动情爱吗?”岁安澜问。
小和尚却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别人想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干系?只是你不知道他是跟谁求的!”
“是谁?”
“是栖香仙子!”
小和尚语气带着几分怅然,缓缓说道:“师父跟我们说过,栖香仙子原是流萤蝶妖,当年为护苍生,她甘愿与血屠司魔头共承天雷。仙子飞升那日,凡间异象丛生,百花齐齐盛放,久病之人一夜之间痊愈,干旱大地天降甘霖,洪涝之处水流平息。”
看着小和尚满脸崇敬的模样,岁安澜勾唇笑了笑,道:“流萤蝶本就是一味药。她以身献祭天雷,妖身化入天地,病者自然就好了。”
“所以大家都爱她!”小和尚笑道。
他抬手指向古树最高的枝桠:“树顶那块木牌就是墨掌门亲手抛上去的,只是木牌上只刻了他一人的名字。”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想与栖香仙子求姻缘?” 岁安澜问道。
“当日主持亲口问过他,既然祈求姻缘,为何不把心上人的名字一并刻上?你猜猜他说了什么?”
小和尚学着他的语气,压低嗓子,一本正经道:“他说,只求向苍天祈愿,来生、生生世世,都能与栖香仙子相逢相守。”
“栖香仙子已是位列九天的仙籍,这般向仙人强求来世相伴,真是大逆不道!”
岁安澜静静听着,一时默然无言。
“他还留下一句话,说倘若二人缘分未尽,栖香仙子若是应允,终有一日会亲自来到这座寺庙,亲手在木牌上补上自己的姓名。”
话音落,岁安澜忽然低低轻笑出声。
身旁的小和尚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夜色沉沉,寺院灯火寥落。
她出了厢房,来到三生树下。
岁安澜伸出手,三生树下的那个木牌便飞下来落到她掌中。
她看着那个木牌,眼中含笑。
岁安澜手指一划,木牌上赫然出现了“岁安澜”三个字。
她拿着那块木牌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木牌上两个名字,久久凝视。
随后岁安澜抬手运力,木牌再次腾空而起,重新挂回三生树最高的枝头。
第二天,她离开了这座寺庙,继续游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