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所有令人讨厌的角色临终前都要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他说,我和他是一样的人。
但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他是怎样的人,也不在乎我是怎样的人。
“许良友,这次真的该走了。”
如果不算刘元詹的话,这是张祎宁耗费时间最长、最崩溃的一单,大概也是阎王被她骚扰最多的一次,她罔顾掌簿职业道德,每天都问阎王有没有办法可以直接让缠人的恶鬼灰飞烟灭,在得到否定答案后又不断投诉地府的工具不够与时俱进、工作流程不够合理化,后来,张祎宁叫他,他已经不回话了。
但没关系,以后可以不用再到阎王那里自毁形象,她可以像刚才一样先吓唬,实在不行就去问问杜文新有什么要求和条件,真把这些难缠鬼抓进去。
终于把许良友送走,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她筋疲力尽,只想快点回家躺下睡觉,但脚下无知无觉,走上相反的方向,等她意识到时,她正在天桥阶梯上挪动步子。
空旷的天桥上,还有一只鬼站在那里,看向桥下的车水马龙。
桥上,黑灯瞎火,只有一只鬼,桥下,灯火通明,车辆络绎不绝。
这让张祎宁想起了鬼门关,一关之隔,阴阳两界,但他错位了。
“刘元詹,你怎么还在这?”
他闻言转头,脸上是一片茫然,这是张祎宁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但很快,他又笑开了。
“无处可去,便来此。”
说得可怜兮兮,还不是自己作的……
张祎宁三步并两步走到栏杆处,和刘怀谷并立,随口说道:“之前不是说过吗?如果我没来的话你可以直接离开的。”
“我一直都在这里。”
她侧头看向模糊的幻影,问道:“你不回那个公园了吗?”
“此处彼处,无甚不同。”
也是,此处与彼处,对他来说,都是他处。但那时,他们在十字路口分别时,他是原路返回了吗?她还以为自己当时体贴地为对方指了条回公园的近路呢。
张祎宁的情绪很低迷,忍不住小声嘟囔道:“不无聊吗?无事可做,无人可与,就这么不生不死地活着,我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太痛苦。”
他转身看向桥下,车灯直接穿透了他,不是映出光泽,也不是吞没灯光,而是直接穿透,残忍地昭示他本无物的现实。
张祎宁有心为刚才的失言找补:“没关系,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会帮你完成的,你都等了六百年,不差这一会儿,有时间可以四处逛逛再看看这个世界,跟活人不能聊天,还是可以去找你的同类,找那些鬼聊聊的嘛。”
他看向张祎宁,安抚地笑了笑,说道:“没关系,这里很好,你晚上会过来,不是吗?今晚也来了。”
今晚本不打算来的。
“今晚来了一些人驱赶,大家都散得早。”刘元詹没见识过这阵仗,苏音又不在,但看隔壁相熟摊主的脸色并不好看,料想不是好事。
“驱赶?这一整条天桥吗?”
“在那之前已有动静,走了一众,”刘元詹指向左手边的空地,“他正酣睡,被人叫醒时已晚,书本重又多,正好撞上来人。那群人是谁?可有麻烦?”
张祎宁捏了捏两眉之间的印堂穴,吃力地解释:“来的是城管,就是管理执法者。那卖盗版书的大哥应该会有点小麻烦。”
刘元詹露出一副庆幸的表情:“所幸你今夜未曾碰上。”
“这麻烦早就缠身了,冲着咱来的。这个城市这个时代有自己的法度,像咱们这种非法摆摊是会被取缔的,杜文新好几次都说过了我这是在界限边缘试探,这次应该就是他举报的,只是我没想到他真会这么干。”
“那……”刘元詹想说什么,但看着她倦怠的双眼,生生咽下。
这时除了解决办法,再多话都是空谈。
“我刚刚送走了许良友,就上次你见到的那个我的上司。”半晌安静后,张祎宁重拾话题。
“他给你好评了吗?”
张祎宁笑了笑,“没有。”
没有跳出排行榜,那就是没有。意料之中,她没有让许良友如愿,许良友是不可能让她如意的。
提起许良友,那股疲惫感再次折返,“走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背身走去。
“明天见。”
每天收摊的时候刘元詹都会这么说,她从来没回应过。她不敢承认,她对刘元詹有一种很复杂的情感,她会庆幸,还好身边有他,但也遏制不住后悔给他许下了承诺的念头,比起他所希望的明天见,张祎宁有时更希望再也不见。
而且,他们现在是真的没有明天了。
她这一刻想了很多很多,没想到短短的时间人的脑子里是可以同时想这么多事做出这么多打算的,她深吸一口气,似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能这一段时间我就不来了,也可能这个摊位我不要了,我还没想好,但我不想让这种事破坏掉自己生活的安稳。”
刘元詹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没有问她接下来的打算,也没有问然后。
她在这样的沉默里大跨步向前走去,这是难逢的好机会,一切从头开始。什么刘元詹什么杜文新,全都闪边,既然都是麻烦,那都抛得远远的不就行了吗?但她没有预想的轻松,心头沉甸甸的。
前方有手电筒的光一晃而过,因着距离过远,没有打在她的身上,只是在半空中以极快的速度游动。
张祎宁停了下来,只身在天桥,遇到任何人都是危险。
她没有犹疑,返回来到刘元詹的身侧,问道:“刘元詹,走吗?”
他疑惑地看向张祎宁,眼神里是明晃晃的不解。
没关系,她自己也不理解,仅仅是想这么做。所以,她说:“跟我回家吗?不想也没关系,我可以去初见那个公园找你。”
晚上十一点,张祎宁的身影被街上的路灯拉得长长的,像踩高跷一样,要是真有这么长就好了,那她连跨五步就可以直接到家,一头扎进软和的被子堆里。
刘元詹走在她的旁边,没有影子,她想了想,还是算了,还是不能那么长,她连跨五步可以到家,那刘元詹就被她落下了。
这回可真是捡了个跟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