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在顷刻间宣告破灭。
他失声痛哭。死原来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吗?
屋子里的人都静静的,有人悄悄别开了泛红的眼,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颤抖的肩,有人低下头想到了自己,有人隔着一扇玻璃窗,停在砧板上方的刀迟迟没有落下。
只有吴智宁的哭声,还有,还有细细密密的说话声,张祎宁猛然想起,他们都忘记按下暂停播放,唯一可能记得的人,他做不到。
片尾曲响起时,吴智宁也停止了哭泣。他颤颤巍巍地站起,看着杜文新,哽咽着问:“坏人真的会有恶报吗?”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饶是张祎宁当了掌簿,知晓了诸多生死之事,她也不敢妄断。所谓命运,所谓天道。
杜文新却斩钉截铁地回答:“会。”
张祎宁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为了安抚吴智宁的随口一答。但这个回答对吴智宁来说,显然十分重要,他平静了下来,蹒跚着往门的方向走去。
张祎宁本就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忙替他打开,紧紧贴在门边,恨不得变成一张粘在门上的薄纸。她目送吴智宁一步深一步浅地向前走,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鬼也会痛吗?还有他说的烈火煎熬是什么意思?”她向已经走回吧台后的杜文新发问道。
“当然不会。他是在家中使用吹风机,吹风机爆炸自燃,酿成了火灾,烈火烧身的痛苦再加上他亲眼目睹变成焦炭的自己,受到不小的心理冲击,痛感烙在他心里了,而且在不断加深。刚死不久,他对那些制造厂商强烈的恨还能和这种心理痛觉抗衡,渐渐地就受不住了。”
“那他现在放弃了,也不行吗?”
吴智宁的呻吟和痛哭似乎还在这个隔绝的独立空间里回响。
杜文新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直视着她,反驳道:“放弃?如果不是我知道你的掌簿身份,我真要怀疑提出这个疑问的人是在发表什么爆米花伦理悲剧观后感,释放她多了不得的人性关怀。用你被学术帽砸坏的大脑想想,如果他真的放弃了,王警官挥手一勾,再慢慢走该走的程序,抓该抓的人不就得了?还轮得到我在这里大喷口水?”
张祎宁被他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教训得无地自容。
杜文新嘴很毒,但他说的话从来都有道理。是自己昏了头,她不是没有遇到过真正心灰意冷放弃执念的鬼,那曾经还是她的“业绩来源”,如果吴智宁真的甘愿就此死掉,不再执着于复仇,阴身簿上就会出现他的名字,但明显是没有。
“我……我的错,是我感情用事了。”
杜文新没有对她迟来的清醒给予好脸色,“自欺欺人,我以为你会是最熟悉的,毕竟身边就有一个生动例子。”
怎么还带扫射的?
感谢刘元詹,让她不至于在犯错的难堪后还陷入得不到谅解的尴尬,作为被波及的“无辜观众”,他走到张祎宁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说道:“既谓所求、所念、所趋,便因其远不可届,其貌不可知。自欺至深,以求救己救心尔。”而后对着张祎宁语气软了下来:“我想回家了。”
“啊好好。”她忙不迭点头,这可真是救了她一命。
杜文新看着他们逃也似地出去,心里还有一半火气没撒,“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一个不干人事,一个不说人话。”
*
一路无话,张祎宁还是没能从视觉和听觉冲击中拔出,她忍不住去想象可能变成焦炭的尸体、吞噬一切的熊熊大火。
“烧死”是一种光听描述就会汗毛直立的死亡方式,和恐怖、折磨、面目全非挂钩,看着自己的尸体,会是怎样的感受呢?是第三视角的抽离还是想活下去的绝望?张祎宁不知道,她死过一次,但她没有变成鬼,那是不是也说明她自以为的不甘心并没有那么强烈,这个世界没有如她以为的那般让她留恋。
刘元詹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看起来有话想说,但一路上都没开口。直到灯光照亮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包裹住张祎宁的时候,她才找回安定感,后知后觉问道:“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刘元詹理了理他那不存在的宽袖,刻意避开张祎宁的目光,低语道:“我说不好。”
“嗯?什么不好?”他声如蚊呐,张祎宁倾斜身子靠近细听。
“我不知如何说……能听懂。”短短的一句话他说得很辛苦,一个字一个字向外蹦,张祎宁完全能想象到这张脸被憋得涨红的样子。
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为难的表情,张祎宁立时就懂他的意思了,安慰道:“虽然刚刚在店里你说的我确实没听懂,之前的很多时候也听不懂,但是我能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毕竟都是中文嘛,你是不是也常常不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
他垂下头,默认,像犯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弥天大罪。
“其实你适应得已经很好啦,都没有满口之乎者也,只是我的大脑里没有处理相关语言的转换器,我以后会说得简单点,你听不懂了就问我,还有!你要多说,多表达才会学得更快,你以后可以多跟我说说话吗?”
“好。”刘样子温和应道,并直接践行了承诺,不懂就问:“大脑处理器是?”
她讪讪答:“呃,意思是说我没文化,不是你的错。”
“所以,你本来在路上想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他有点为难,没有马上回答,要尽量以张祎宁能听懂的方式说一大段话对他来说总归是困难的,但他看得出张祎宁心情不佳,还是磕磕绊绊道:“你很好,你和他们不同,他们觉得执念更重要,但你能看得见我们。”
张祎宁本想说:“要不你还是正常说话吧?你这样我更听不懂了。”但上一秒才鼓励人家多说多表达,下一秒就否定,也太无情了。她将这些垃圾话咽回肚子里,猜测道:“嗯嗯,你的意思是说我把你们当人看待?这让你感觉很好?”
他如释重负地点头。
“看,你说得很好,我听懂了。”
张祎宁这时突然想起每次关掉电视时他那哀怨的眼神,她会自然地说:“留点下次看,不能一次看完。”和现在有异曲同工之处,像是在哄小孩。
“我其实……还记得之前那些找到我想要我帮他们复仇的鬼吗?我那个时候把他们都当在路边捡到的钱,他们早就心灰意冷了,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扮演好最后一根稻草,就能坐收渔利。我没把他们当鬼,更没把他们当人,遇到些难缠的我甚至也会诅咒他们,人都死透了还想做什么还能做什么呢?说实话,谁没点什么求而不得,你们当鬼一了百了,把完成未尽的执念这个任务甩给了我们这些无关的掌簿,凭什么呢?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得不到的莫强求不是吗?”她故意将那些压在心底的恶毒想法说给刘元詹听。
因为她不知深浅的承诺,刘元詹对她有了不切实际的评价和期望,听到他说“你很好”,像是放心交出肚皮的猫,自己却想朝他的脖子上咬一口。
“你说我很好、我和别人不同,不过都是因为我答应要帮你罢了,如果我拒绝呢?那就和他们一样。”
张祎宁毫不留情地撕开平和的假面,“我后悔过的,后悔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说要帮你,后悔把你带回家,后悔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找罪受。”她没有看刘元詹可能会受伤的表情,径直回房。
嘭的一声,生与死、人与鬼的世界,又被一扇门隔开。
明明是那么好的氛围,明明在接受关心和褒奖,但她又亲手毁掉了。她的性格真的很差啊,难怪身边空无一人,张祎宁躺在木地板上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