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啊,明天吧,明天参加完我的葬礼后可以试试。”
张祎宁飘到半空的思绪被扯回,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这第一步——写遗书还没开始做呢,她问道:“你想好遗书该怎么写了吗?”
“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不然明天现场发挥吧?我说一句,你传一句行不行?”
张祎宁脱口而出:“这怎么行?如果明天你也想不出来呢?或者想出来的我都不能说呢?而且……而且我当面跟你母亲说,这也太……”太为难我了吧……
劈头盖脸的诘问落下,徐淼淼的脸色不太好,张祎宁自省语气有点强势,再回忆起前一天的痛苦似头顶的铡刀,每拒绝一只鬼,那铡刀便落下一点,她闭上眼睛,深吸口气,赶忙放缓声调,轻声问道:“没关系,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不然你今晚再想想好不好?打个腹稿也行。”
徐淼淼一定是吃软不吃硬的,她立马妥协:“行,我好好想想。”
那今晚的任务其实到这就解决了。张祎宁看了看吧台后面低头忙碌的杜文新和在门边站着发呆的刘元詹,以及对面安静下来似乎确实在内心措辞遗书的徐淼淼,又回到了安静得清晰可闻一呼一吸的氛围,她开始思考怎么不失礼貌地带着刘元詹先撤。
一般要提出自己的想法之前都会先寒暄一下,关心对方一两句作为正题前的铺垫,对吧?张祎宁摆出职业假笑,问道:“你今晚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也不敢跑太远,万一又迷路可不好,这里……”她悄悄将目光移向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凑近张祎宁压低声音问道:“这里晚上会关门吗?”
“呃……”这个没问过,不太清楚,但就算不关门……“你今晚要留在这里?”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跟人嫌鬼怕的杜文新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屋子里,妹子你还是初次当鬼,不晓事啊!她自己都不清楚杜文新手上还有什么技能牌、肚里又有什么花花肠子,毕竟徐淼淼是奔着自己来的,好歹不能见死不救,她决定再好言相劝一番:“你如果真想呆在这,可以自己去问坐在吧台后面那男的,他是这里的老板,我也不保证他同不同意。但是,你明天葬礼结束估计就会直接勾魂,今晚应该是你在这个世界上过的最后一晚,你还有什么未见的人、未了的事吗?明天可就真没机会了。”
徐淼淼喃喃道:“最后一晚吗……我……我想回家。也可以吗?”
“当然啦。”
她扯了个难看的笑容:“我家很远,今晚回不去的,”没等张祎宁再说什么,她站起身,“没关系,或许我今晚应当呆在她身边。”
“明天早上八点,我们殡仪馆见。”
张祎宁想说点什么,还是放弃了,她将徐淼淼送到门口,替她打开门,目送她在不息的人流中形单影只。
她要怎么说出口呢?自己前一天未告假就缺勤,今天的状态也欠佳,而明天又要请假,只是因为“请假为难”要缺席葬礼还是临阵脱逃,放弃掉这马上就要到手的好评?这似乎根本不成理由,可是为难是切实的,她幻想中现实生活与掌簿世界泾渭分明的那条分水岭,也逐渐没入水中。
“要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语气丧丧的,缺乏斗志。杜文新终于舍得抬起他的头,懒洋洋地说道:“你等一下。”转身轻敲厨房那面大玻璃。
“坐吧,老金给你做了吃的。”
她和刘元詹面面相觑,疑惑地问:“我没点餐啊?”手上还是听话地阖起大门。
杜文新打开厨房门,一股熟悉的浓香只一个瞬间就侵占了屋子每一个角落,也经由张祎宁的鼻子流经四肢百骸,她神色复杂地看着老金端出一口砂锅。
美梦化为噩梦,只是一个顷刻间,那此刻是什么?是重回美梦还是噩梦的余晖?
“刘元詹,我是不是还没醒?”她艰难地转头看向刘元詹,想辨认出梦境与现实。
他含笑道:“不是梦。”
杜文新拿了副碗筷过来,听到张祎宁的问话,停在原地,双手捂着碗,狐疑道:“这不是你自己点的吗?脑子摔坏了就想不认账了?”
“谁不认账了,我知道是昨晚的!”
老金从杜文新手上拿走碗筷,勺了一勺汤进碗里,“是今天新做的,快趁热喝。”
张祎宁被香味勾了过来,警惕地向锅里望,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松茸猪肚鸡汤,不是黑乎乎的毒药。她顾不得烫,生怕这锅也会不翼而飞,然后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滚烫的汤点过舌尖,划过齿根,流向喉咙深处,鲜!
很舒服,像泡在温泉里,周身的疲惫和若隐若现的头痛都被水流冲走,“温暖”,张祎宁想起这个词。
她这才忍不住,滔滔不绝:“你们不知道!我昨天,不是,前天晚上做梦!梦到就是这样的场景!老金给我做了这一锅汤,我一口都没喝上呢就晕了,头痛得不得了,还以为……还以为老金给我采到了毒蘑菇……”
杜文新扑哧笑出声来,拍着老金的背,笑道:“哈哈哈哈!老金,你一世英名栽她手上了!哈哈哈哈毒蘑菇!”
张祎宁急得将滚烫的汤一口咽下,否认道:“我不是这意思!是梦!”
“行了,你快喝吧,今晚就算是毒蘑菇也吃完。”老金无视杜文新的打趣,走回厨房。他虽如此说,但张祎宁没有捕捉到他有着恼的痕迹,放下心来。
她将刘元詹唤来坐在一旁,问:“你能闻到这个汤的味道吗?”
他笑着摇头。
“可惜,老金的厨艺真的很好。”即使不能吃,闻一闻味道也是好的。
却不想他噙着笑又问:“你此刻快乐吗?”
张祎宁用力地点头。食物的力量便是如此,慰藉人心,恢复能量。
“既如此,我也可不喝汤,与你同享快乐。”他的眼神飘向张祎宁的手机,张祎宁心领神会,给他打开播放《海绵宝宝》。
他们这一顿操作都落在杜文新眼里,杜文新一脸正气地坐在张祎宁对面,指着刘元詹,痛心疾首:“你都教了些什么糟粕?斯文君子怎么变得油嘴滑舌?”
虽说她也觉得刚刚的刘元詹有点超出她的想象,但杜文新这假正义的面孔她气不过,呛到:“哪里油嘴滑舌?这不挺好的,这叫‘活人感’。”
“死人要什么活人感?算了,随便。我是想问你今天的死人感怎么回事?你昨天出灵了?”
“出灵?”
杜文新叹了口气,揉揉额头,“你真的应该先好好扫个盲。出灵就是掌簿会遇到的濒死体验,生不能,死不得。当然,也有掌簿这辈子都没有这种体验,因为有我们。”
原来还有专业术语,这种应该叫行业黑话才对,一辈子都没有这种体验……她张祎宁短短当掌簿数月,就遭遇了两次……
看见张祎宁青一阵白一阵的脸,杜文新道:“看来是了,可你不是跟我说你上个月的搞定了吗?”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说起这个,她气不打一处来,恨恨道:“太亏了!我上个月做了六单!辛辛苦苦六单,六个全好评!这个月也兢兢业业跑了三单,结果一单没成,一单说是上个月底的,这个月到头来没达标!你说怎么有这种事,死板、迂腐!”最后四个字张祎宁咬牙提高了音量,希望能传到正确的人耳朵里。
杜文新笑了笑,“你还真是……”想了片刻才蹦出两个字眼——“奇怪。”
问题被解答后,他没有兴致继续参与张祎宁背后蛐蛐阎王的环节,回到了吧台后。
整整一锅,张祎宁喝了个干净,哪怕她是吃了晚饭来的。她一口接一口,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时而发呆,时而跟随屏幕里的海绵宝宝而笑。不知不觉又是十点,今日比预想的结束得晚。
“买单。”
杜文新没动作,“就当补身子,明天别再摆出这死人样,顾客都给你吓跑了。去把碗筷收拾了。”
张祎宁也不拆穿今日根本没客进店的话,笑着收拾碗筷,敲了敲厨房的门,听到老金说“进”后安静地在水池边洗碗。
刘元詹问她是否快乐,她没有说谎,快乐久违地悄然而至。